霜契节那一夜灯火漫天,双色桃花纷飞的极致盛景,早已随流转岁月湮灭,化作一去不返的昨夜旧事。
万年不化的冰宫之内,天光清冽寂冷,皑皑白雪层层叠叠覆满琼楼玉宇,回廊阶砌,目之所及,皆是一片纯粹澄澈的银白,冷寂得不带半分烟火暖意。
议事偏殿之内,暖玉雕琢的烛台静静燃着明黄烛火,融融光晕漫开,堪堪驱散殿外侵骨蚀魂的凛冽严寒。
殿窗雕花冰纹剔透,窗扉半敞,缕缕寒凉风雪顺着缝隙徐徐涌入。
廊下静立两道纤细瘦小的身影。
二人单薄娇小,眉眼尚带着稚童清软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并肩而立,隔着雕花冰帘,静静望着殿内伏案操劳的兄长。
卡索端坐于寒冰玉案之前,身前堆叠着厚厚一叠来自三界四海的卷宗奏报,层层叠叠压满冰凉玉桌。
他执笔垂眸,眉眼沉稳,逐字逐句批阅天下国事,日夜无休。
伏案久劳,他总会抬手轻按酸胀的眉心,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深重倦意,可手中笔墨从未停滞,万里河山,朝野千钧,始终由他一人默默独扛。
偌大肃穆大殿,万籁俱寂,唯有笔尖划过竹简的细碎沙沙声响,轻轻回荡在空旷殿宇之中。
樱空释小小身躯斜倚冰凉剔透的冰柱,指尖纤细,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承载三人羁绊的竹笛。
如雪白发被穿堂寒风撩动几缕,沉沉望向兄长孤寂操劳的背影,一身稚嫩皮囊之下,藏着与年岁全然不符的沉郁与心疼。
身侧的云凌逸眉头紧紧蹙起。
他刻意压轻了所有声息,唯恐惊扰殿中劳心费神的卡索,软糯的童音裹着沉甸甸的惶惑与无力。

“哥,你看大哥,日日皆是这般光景。

举国大小国事,千斤重担,从头到尾,全都压在他一人肩头,从来无人替他分担分毫。”
樱空释轻轻颔首,纤薄的眉宇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。

“他本不必活得这般疲累煎熬。”
云凌逸垂落眼眸,视线落在脚下光洁如镜,不染尘埃的冰砖地面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迷茫与焦灼。
稚童的心思纯粹又执拗,无力护亲的愧疚,最是磨人。

“哥,我们究竟何时,才能真正长大,真正替大哥分忧?”
轻飘飘一句问话落下,看似稚童闲谈,内里却裹着千斤沉重的不安。

“会不会……

我们一辈子都是这般长不大的稚童模样,永远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大哥孤身承压,永远无能为力。”
双生之力,是天赐亦是桎梏。
他们因一副长不大的稚童皮囊,无法立身朝堂,执掌权柄,辅佐未来的君王。
樱空释默然伫立良久,眸光越过冰帘,落回殿内那个始终坚韧挺拔的身影,清浅童音低沉笃定。

“若终身困于稚态,便以灵力为甲,以招式为刃。

肉身无法成长,修为便可日日精进,总有一日,能护他周全。”

“世人皆羡你我天生神通,笑我们天赐不圆满。”
云凌逸唇角微抿,漾开一抹青涩又苦涩的怅然。

“可只有我们知晓,这副稚嫩皮囊,是最难破的枷锁。”
樱空释抬手握紧袖中竹笛,眸色愈发坚定。

“枷锁可破,前路可闯。

力量日日淬炼,终有大成之时。”
这番话彻底拂去云凌逸心底的颓丧,他骤然抬眸,心底燃起蓬勃滚烫的战意,稚童的锐气纯粹又炽烈。

“空想无益!

你我许久未曾全力切磋,今日风雪正好,冰庭空旷,便来酣战一场!”
话音落,两道身影齐齐转身,踏着皑皑落雪,稳步踏入殿外辽阔冰庭。
漫天风雪吹动二人雪白长发,发丝飞扬,在一片银白天地间格外醒目。
漫天碎雪簌簌飘摇,穹顶落雪无垠,铺满整片冰庭,冰封地面莹白透亮,坚硬光滑,是绝佳的试武之地。
云凌逸率先凝神聚气,出手结出利落印诀,周身凛冽寒气骤然暴涨。
嗡——!
低沉灵力震颤声响骤然响起,他的本命神兵惊霆夜破空凝形。
本命神兵会随持有者的身形自动调整,此刻枪身长度恰好契合他七八岁的身高,轻重合手。
枪身覆着一层薄透冰甲,肌理莹白,枪尖萦绕细碎跳跃的银蓝雷光,丝丝雷鸣轻响不绝,寒气席卷四方,脚下冰面瞬间蔓延出纵横交错的细密冰纹。
枪身流转的灵力锋芒,半点不输成年修士。
云凌逸小小身姿扎稳马步,重心下沉,腰背挺直,稚嫩脸庞褪去软态,满是肃穆凌厉。

“哥,接招!”
清亮喝声落定,他足尖猛地蹬踏冰面,娇小身形骤然如离弦之箭突进而出!
手中惊霆夜顺势横扫,冰雷劲气裹挟风雪轰然炸开,枪风凌厉破空,带着刚猛霸道的碾压之势,直逼樱空释面门。
樱空释白发被呼啸枪风吹得向后扬起,静静锁定袭来的枪影,不慌不忙。
面对扑面而来的狂暴攻势,樱空释神色沉静无波,身形轻盈不退不避。
手中灵力翻涌,冰火双系天赋同时迸发,一暖一寒两股极致灵力在掌心缠绕交织。
铮——!
清越剑鸣响彻冰庭,本命神兵烬霜华应声现世。
刃身冰蓝流焰,冰中裹火,火里凝霜,冰火相融共生。
焰光流转之间,寒意与温势彼此缠绕相辅相成,不见割裂,只余一层清透冰蓝之火在刃身缓缓跃动。
冰蓝流焰在刃身往复游走,平衡极致,轻灵锋利。
樱空释足尖轻点冰面,身形飘逸如风,在漫天枪影之间辗转腾挪,白发随身形翻飞,身姿轻巧灵动,全然以巧破刚。
他手腕轻抖,烬霜华划出一道轻灵弧光,剑身烈火骤然铺展,化作一道薄薄火墙横亘身前。
轰隆!!
冰雷枪劲狠狠撞击在火焰壁垒之上,冰火极致相克相撞,巨响震彻整座庭院!
漫天冰屑,赤红火星同时炸裂纷飞,滚滚白雾瞬间腾起,笼罩半座冰庭,朦胧视线,风雪乱舞。
雾气尚未散尽,云凌逸的强攻已然接踵而至,他素来打法刚猛激进,从不给对手半分喘息之机。
他旋身突进,枪尖连点,数道裹挟雷鸣之力的冰棱自枪势迸发而出,如漫天骤雨,万点寒星,密密麻麻朝着樱空释倾泻坠落,封死所有闪避退路!
樱空释脚下连踏,身形骤然下沉,旋身侧转,身躯紧贴冰面,堪堪避开漫天冰棱。
冰棱砸在身侧冰面,炸起一片碎雪。
与此同时,双手握剑,翻转剑身,刹那间切换冰火灵力!
剑尖寒霜倾泻而出,地面骤然凝起层层冰壁,稳稳挡下剩余雷击冰棱。
随即火势再起,剑刃横扫,灼灼烈焰腾空而起,灼烧掉所有残余攻势,火舌翻卷,将袭来的冰雷劲气层层消解。
云凌逸见攻势被尽数化解,丝毫没有懈怠,脚下身形连踏,枪式变幻万千。
挑,刺,扫,劈,招招刚猛霸道,冰雷之力层层叠加,枪影重重叠叠,几乎笼罩整片风雪空间。
他猛然横推枪身,汹涌冰浪顺着枪风奔涌而出,顺着冰面向前蔓延,试图冻结樱空释足下。
待冰浪迫近,手腕骤然一抖,枪尖弹射雷光,数道闪电自刁钻角度破空突袭,逼得樱空释不断变换身法后撤。
每一击落地,都在冰面砸出细碎裂痕,雷鸣噼啪不绝,寒气逼人彻骨。
樱空释身形辗转腾挪,进退自如,手中烬霜华挥洒自如,行云流水。
他深谙制衡之道,从不硬接刚猛攻势,总能以最轻灵的招式拆解最强悍的枪势。
剑刃点,挑,削,斩,精准利落。
他借着风雪掩护,数次侧身绕至枪影盲区,手腕轻送,剑刃精准点在枪杆之上,以巧劲卸开云凌逸的重击。
时而凝霜锁劲,封冻枪身流转的冰雷灵力。
时而燃火破势,击溃冰雷锋芒。
冰蓝焰光与紫蓝雷光不停交织碰撞,明暗流转,映亮二人飞扬的白发。
酣战百余回合,招式愈发娴熟,灵力层层奔涌,彼此默契十足,攻守轮转,僵持不下。
云凌逸越打越凌厉,额角沁出细密薄汗,呼吸微微急促,雪白的发丝被汗水沾在额前,心底战意丝毫未减,冰雷灵力源源不断灌注枪身,强攻之势层层叠加,悍然不退。
樱空释气息亦微微促急,单薄衣衫被风雪吹得轻扬,白发散乱飘飞,可身形始终稳若清风,冰火灵力循环流转,生生不息,招式从容飘逸,无半分破绽。
同为天赐双子,同修绝世神通,两人战力极致对等,分毫不让,从头到尾旗鼓相当,难分伯仲。
风雪飘摇,战局渐近尾声。
兄弟两目光交汇一瞬,无需言语,心神已然相通,同时沉敛灵力,决意祭出绝杀一式。
都要争这一招胜负。
云凌逸骤然收住连绵强攻,疾驰的身形猛然刹停,脚下冰面被灵力碾出浅浅白痕。
他腰身骤然反向旋拧,身姿利落翻转,借突进之势猛然回折——
回马一枪!
惊霆夜枪尖凝练全部冰雷之力,雷光收敛于一点,无半分花哨,唯剩极致凌厉精准。
枪锋破空一瞬,稳,准,狠,直刺中路,携百回合积攒的磅礴劲气,直击对手要害!
同一刹那,樱空释足尖猛地蹬踏寒冰,身躯借力腾空,轻盈跃至风雪半空,飞雪缠绕周身。
他于半空旋身翻转,脊背朝下,剑锋反握,借着下坠之势,凌厉斩落——
腾空回身反手剑!
烬霜华冰蓝流焰骤然炸裂,刃身锋芒全开,一寒一火两道劲气交织成凌厉剑势,自上而下,斜斩对冲!
锵——!!!
金铁交鸣的清越巨响炸响冰庭!
枪尖剑尖精准对冲,死死相撞,两股极致力量轰然制衡,彼此抵消!
一圈磅礴的灵力涟漪以二人为中心,骤然荡开,吹散漫天风雪,席卷整座庭院!
劲风掀动二人白发,狂舞翻飞。
劲风过境,落雪纷飞,冰面裂痕蔓延成片。
两人各借对冲的强劲力道,身躯同时往后飘退,足尖轻点冰面,齐齐稳稳落定,各退三尺,分立冰庭两端,身姿挺拔,气息规整。
两股绝杀之力轰然相撞,劲气席卷四野。
收招一瞬,同样利落,同样沉稳,同样锋芒尽敛。
一招回马枪霸道决绝,一招反手剑飘逸绝伦,攻守极致对冲,力量完美持平,依旧是平局。
无胜无败,无优无劣,是全然对等的巅峰博弈。
漫天风雪重新悠悠飘落,覆满凌乱冰庭,掩去方才激战的痕迹。
云凌逸垂眸望着微微发麻的手,看着手中惊霆夜,眉眼间满是通透释然。

“哥,虽然我们身形长不大,但招式一日比一日稳,灵力一日比一日强。”
樱空释抬手拂去肩头落雪,理顺凌乱的白发,手中烬霜华缓缓收敛光华。
他望着眼前皑皑冰宫,心底藏着远超稚童的坚定。

“皮囊桎梏一时难解,可修行从无止步之日。

今日你我寸刃争锋,互为砥砺,来日便以这身神通,为哥撑起一片天地,替他扛下世间所有风雨。”
云凌逸抬手擦去颊边落雪,握枪的手仍残留着方才交锋震颤的力道,应声开口。

“正是如此。

身形困不住心志,今日每一次交手,都是在积攒护他的力量。

待到时机一至,你我并肩,绝不让风雨落在大哥身上。”
风雪簌簌,落满冰庭。
两名身形稚嫩的孩童,立于万里冰雪之间,满头白发随风轻扬。
一身青涩皮囊,藏滚烫初心,掌中寸许锋芒,怀山河担当。
风骨,从来不关乎年岁大小。
护亲执念,从来皆在本心赤诚。

今日写的有点多了,即兴一把。

希望你们喜欢。
哈哈,蹲蹲后续更精彩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