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一侧,临街画肆木窗大开。
窗内端坐一位须发雪白的老画师,鬓边落了一层薄雪,正执笔细细描摹窗外灯雪盛景。
方才那道皎白灵禽掠过长空的刹那,恰好落入他眼底。
老人手中狼毫猛地一顿,苍老瞳孔骤然收缩,身子一下子挺直,呼吸急促起伏。
他活了数百年,只在祖辈遗留的古卷残图之中见过此禽形貌,世间皆传这灵禽早已在上古绝迹,只留传说。

“是阳鸟……那是传说中的阳鸟,灵鹤!”
老画师低声惊呼,声音震颤,满是不敢置信。
他顾不上漫天飘落的花瓣,急忙伸手去抓案头新笔。

“这本该只存于古卷传说的上古灵禽,老夫今日竟亲眼得见!

快,取新墨来!

我要将这一幕尽数绘下!

此生能亲眼目睹灵鹤现世,老夫无憾矣!”
他的呼声不算响亮,恰好飘到不远处卡索,樱空释,云凌逸三人耳中。
阳鸟……
灵鹤。
三人齐齐一怔。
原来方才长空掠过的白影,便是古籍所载的阳鸟,灵鹤。
无人知晓,王城外围的暗影深处,浓黑雾气翻涌奔腾。
黑雾一眼认出那道白羽,蛰伏已久的杀心骤然暴涨,催动幽暗力量直扑灵鹤。
幽暗之力将要触碰到灵鹤的刹那,一层无形屏障骤然亮起,轰然弹开攻势,连灵鹤一根羽翎都碰不到。
黑雾翻腾,数次全力冲击,次次被这层壁垒挡回。
他心中了然,这是幻雪神山的守护法则。
只要灵鹤不跨出神界边界,自己便伤不得它分毫。
翻涌黑雾裹着蚀骨不甘,恨意沉沉。
几番强攻无果,他强行按捺住几乎失控的杀意,敛去幽暗力量,隐入阴影蛰伏,静静等候那唯一的机会——
等灵鹤踏出神界的那一刻。
待他抬眼再望天际,那道雪白身影已然不见。
桃花花瓣仍缓缓飘落,灵禽却并未远遁云海。
它敛起羽翼,悄悄栖落在王城高处古木枝桠之间,隔着层层风雪灯火,静静俯瞰满城热闹。
骨血之内的冰魄之力尽数收敛,半分不外泄,不扰这满城桃雪盛景。
它全然不知暗处方才掀起一场无声杀局,杀机被神山庇护拦下。
霜契节万家灯火铺展在它眼底,笑语声声入耳。
它本是随心前来,看一看向往许久的俗世佳节。
目光掠过河畔相依的卡索与梨落,又扫过不远处静立的樱空释与云凌逸。
澄澈眼眸,在两道少年身影上多停留片刻。
说不清缘由,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留意,静静凝望一阵,才收回目光,继续观望满城烟火。
樱空释不曾察觉树巅隐匿的目光,更不知王城阴影里曾爆发无声杀机。
他抬手,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。
这一片桃花甚是奇异,半瓣染嫣红,半瓣覆柔粉,一瓣生双色,红粉两相融。
纵使从前在蜃景之中见过,此刻重逢,依旧夺目,叫人暗自惊叹。
方才云凌逸的问话还萦绕心头,他转头看向身侧弟弟,晚风拂动发丝。

“方才,我本是打算反问你的。”
樱空释声音很轻,混在游人喧闹之中。

“若是你,等长大之后,会心悦何人,会是何等光景。”
云凌逸望着掌心那片双色花瓣,神色沉静,眼底没有半分少年对风月的遐想,只藏着沉甸甸执念。
他轻轻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声音低沉恳切。

“我从未想过儿女情长。

我只盼快快长大,变得足够强大,替大哥扛起重担,护好你。”
樱空释闻言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。
指尖捏着这枚双色桃瓣,下意识抬手,悄悄拢进宽大袖中,本能地将这漫天落下来的美好,妥帖收好。

“你我,本就是一样心思。”
樱空释望向他,目光澄澈。

“不过,可轮不到你来护我。

你的冰雷之力固然强悍,我的冰火,亦绝非摆设。”
晚风卷着双色桃花,拂过二人衣袂。
云凌逸抬眸看向他,少年眼底燃起滚烫期许。

“那我们便一同等着长大。”
樱空释语气坚定,一字一句落进灯雪纷飞的夜色。

“一同变强,守护哥,替他扛下世间所有风雨重担。”
云凌逸重重点头,眼底光亮闪闪。
满城灯火融融,双色桃花漫天纷飞。
高树之上,雪白灵禽静静蛰伏,遥遥注视树下这一对少年。
河畔另一侧,卡索同梨落并肩而立。
梨落摊开掌心,一枚粉色桃花静静卧在手心,花瓣还带着自长空飘落的余温。
她抬眼望向漫天飞舞的花影,霜灯柔光落在眉眼,神色安然。
不远处游人扎堆,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彻长街。

“快看这桃花!好生奇异!

一瓣之中,外缘艳红,瓣身柔粉,一瓣分出两种色泽!”

“刃雪城中唯有冰雪樱花,哪里见过桃花?

更何况是这般双色奇花!

天降异象,实在是生平仅见!”

“古卷有言,桃花主缘,霜契节本就是诉情之节,天降双色桃瓣,定然是天道降下的吉兆!”

“你瞧这漫天花雨,落雪伴桃花,灯影衬花瓣,这般盛景,怕是百年难遇!”

“愿得此吉兆护佑,世间有情之人,皆能相守不离!”

“快伸手接住!

双色桃花本就罕见,花瓣更是寥寥无几!

能接住一片,便是天道垂赐,得享良缘福运!”
路人惊叹此起彼伏,声声落进二人耳畔。
嫣红与柔粉的桃瓣纷飞飘落,交错覆过皑皑白雪。
灯影摇曳,满城有情人两两相依,满目皆是温柔。
梨落望着掌心双色花瓣,唇角浅浅扬起,眼底满是对眼前盛景的动容。
唯独卡索,眼底那层柔和缓缓沉淀下去。
眼前景致绝美,桃雪相映,灯火倾城,温柔得近乎虚幻。
可他心底清楚,这份太平,不过转瞬易碎的幻梦。
边境暗流汹涌,火族早已暗中蓄势,蠢蠢欲动。
世人沉溺今夜风月升平,看不见冰层之下,正在酝酿滔天风浪。
越是繁华喜乐,越衬得这份安稳虚假刺眼。
这满城桃雪盛景,是浮梦,是虚华,是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一场温柔假象。
万千忧虑在心底翻涌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可侧头看见梨落眼底盛着灯火与飞花,满心欢喜,他心中一顿,将满腔沉郁阴霾尽数压回心底,不显露半分。
他不愿将这沉重的忧患,打碎此刻难得的欢愉。
方才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,眼底再度漾开温润柔光,将所有不安深藏,静静享受这片刻灯火风月。
梨落敏锐捕捉到他方才一瞬神色变幻,转瞬又归于平和。
她微微侧首,望着他轻声询问。

“卡索,怎么了?”
卡索垂眸看向她掌心那片双色桃花,声音放得平缓柔和。

“没什么。”
他淡淡一笑。

“这般奇景,实在难得。

真希望这一刻永远停留。”
说罢,抬眼望向漫天纷飞的桃瓣,继续陪着梨落,静静沉浸在霜契节万家灯火之中。
王城之外,黑雾暗影缓缓向后退入风雪深处。1
不够看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