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神不好

阿辉站在戏班后台的阴影里，看着苏雄的小弟把那些藏在戏箱夹层里的证据一沓一沓地收走。

那些纸页翻动的哗哗声，在他耳朵里格外刺耳。他知道是谁说的。那些东西他只告诉过小蓉，连慧仙都不知道。他交代过她，如果自己失踪了，就把东西藏好，等苏雄失势的那天再拿出来。

为什么要去找他？不是怕他吗？怕他，为什么还要往他跟前凑？

后台那头，慧仙正坐在妆台前修眉。铜镜里映出她的脸，眉刀在指间转了一圈，不紧不慢地修着眉尾。她今天没有戏，穿着件家常的月白衫子，头发松松挽着，少了几分台上的妖娆，多了些寻常女人的样子。

“你接受得挺快啊。”慧仙对着镜子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旁边的小蓉听见，“我还以为你对阿辉死心塌地的呢。”

小蓉坐在她侧后的矮凳上，手里拿着一把瓜子嗑着，瓜子壳在桌上堆了一小撮。她吐掉嘴里的壳，语气轻飘飘的：“都携款潜逃了，还要我挂着他啊。”

慧仙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，手里的眉笔没停：“我不相信他会携款潜逃。他不是那样的人。应该是出事了。”

阿辉站在门口，看着慧仙的侧脸。他以前总嫌她缠着自己，嫌她身上的脂粉味太重，嫌她笑起来太吵。可此刻听着她这句话，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酸酸涩涩的。想不到她倒是了解自己。

小蓉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丢，手捧着脸，下巴搁在掌心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憧憬：“要是雄爷对我，像对班主侄女一样对我就好了。”

慧仙搁下眉笔，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
“现在不演啦？”她靠在椅背上，双手抱在胸前，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也就阿辉看不出来。你要是真怕雄爷，你就不会跟着我，还在台上抢我风头。”

小蓉的脸微微变了，刚想开口，慧仙没给她插嘴的余地。

“每次雄爷和阿辉一来，你就闹幺蛾子。一会儿哭红眼，一会儿告状的，当我看不出来？”慧仙的语气还是那样，不高不低，可每个字都像针尖似的，往要害上扎，“你不往跟前凑，他能看见你？你第一天跟我时，我就说了，我是谁的人，会接触到谁。你那些小手段，骗骗男人可以，骗不到我。”

小蓉：“我没有。”声音里带了哭腔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眼看就要掉下来。

慧仙看着她，没有半点动容，反倒笑了一声：“现在就我们俩，别演了。”

她站起来，走到小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小蓉缩在矮凳上，仰着脸，泪眼汪汪的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
“我知道你想跟着阿辉，希望阿辉娶你，那样你就能脱离戏班。”慧仙的语气缓了缓，像是把话摊开来说了，“要是跟着雄爷，最多就是个外室，或者妾室，因为他不可能娶戏子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阿辉不同。他喝过洋墨水，不会介意出身。长得又俊，人斯斯文文的，看着就是个好的。”

她偏过头，看了门口那片阴影一眼，像是对着空气说话：“就是眼神不怎么好。”

阿辉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小蓉低着头，把脸埋在掌心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。慧仙没再理她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
阿辉的视线落在小蓉身上。

她还在那儿坐着，肩膀不抖了，手也从脸上拿了下来。她脸上干干净净的，眼眶虽然红着，却没有半滴眼泪。她伸手又拿起一颗瓜子，搁在齿间，咔的一声磕开，动作熟练又随意。

阿辉的眼神慢慢暗下来。

他忽然想到，银行里还有一份证据。那些东西他分了两处藏。一份在戏班，一份在银行保险箱，可能保险箱里的也藏不了多久了，想到这里，身上聚齐一团黑气，黑气越聚越浓，浓到向外蔓延，眼睛在慢慢变红。

“怎么忽然变冷了？”小蓉搓了搓胳膊，站起来，往卧室走，“我去睡觉了。”

她推开门，进了里间，门在身后合上了。后台只剩下慧仙的背影，在门口晃了一下，也走了。

阿辉跟着慧仙出去了。

他飘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，下了楼梯，从戏班后门出去。夜风灌进来，吹得她的月白衫子贴在身上，腰肢依旧细得掐得出水。她走了一条他熟悉的街，拐进一条他熟悉的巷子，停在一扇他熟悉的门前。

这是去他家的路。

慧仙推开门走了进去。她没有钥匙，门是虚掩的，锁早就被人撬开了。屋里黑着灯，她摸到开关按下去，灯没亮，大概是灯泡被摘了。她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，在屋里四处查看。桌子被翻过了，抽屉拉开着，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。衣柜门敞着，衣服被扯出来堆在床上。到处是被人翻找过的痕迹。

慧仙蹲下来，在沙发底下摸了摸。

阿辉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趴在地上，脸几乎贴着地面，借着那点微弱的光，在沙发底下的角落里仔细地找。她的手指蹭过地板，在靠墙的角落停住了。指尖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东西，已经干透了，可颜色还在。

血迹。

虽然被人清理过了，可没清干净，角落里还留着一点，嵌在地板的缝里。

阿辉看着那点血迹。

他想起来了。当时他头磕到地上，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，一阵剧痛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抬手摸了一把，满手都是红的。后来那些人把他拖走了，他再也没回来过。那点血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。

慧仙跪坐在地上，看着指尖上那点褐色，半晌没动。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，背脊弯着，像被人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。她没有哭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，手指攥紧了，把那点血迹握在掌心里。

阿辉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弓起的背，看着她攥紧的手。他想起以前她缠着他的时候，他有多烦。她给他送汤，他说不喝。她给他做鞋，他说不缺。她来律师楼找他，他躲着不见。他总觉得她轻浮，觉得她聒噪，觉得她配不上他。

他错了。

他飘在她身后，看着她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停了一下，回过头来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看了一眼。

她的目光穿过了他站着的地方。

阿辉看着她走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屋里重新暗下来，只剩窗外那一点路灯光，照在地板上，照在沙发底下那个小小的角落里。

他站在黑暗里，身上的黑气还在往外冒，一缕一缕的，把周围的光都吞了进去。他的脸隐在那团黑气后面，看不分明。只有一双眼睛，亮着幽幽的光，盯着慧仙消失的方向。

眼神确实不怎么好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