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叩叩叩。”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阿辉正坐在书桌前看手上的资料。台灯的光拢在他面前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边角压着一只玻璃杯,杯里的茶早凉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快十点了,这么晚谁来找他。
他起身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
小蓉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棉衫,头发没怎么打理,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泛着红,像是刚哭过。她抬头看见他,嘴唇一颤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“小蓉?”阿辉赶紧侧身让她进来,“快进来。”
小蓉跨过门槛,他一关门,她就一头扎进他怀里,双手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,脸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耸一耸的,压着声音哭。阿辉被她撞得退了半步,伸手环住她,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轻声问:“怎么了?你师姐又欺负你啦?”
小蓉在他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,又闷又软:“师姐说……说我迟早是雄爷的人。我好怕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阿辉低头看着她,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,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。
“别怕,”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她的发顶,声音又低又稳,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阿辉——阿辉啊——”
是慧仙的声音。醉醺醺的,拖长了调子,带着酒后的含糊和娇腻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接着门板被拍了两下,笃笃的,没什么力气。
小蓉像被烫了一样从他怀里弹开,脸色刷地白了,慌乱地四下张望,压着嗓子喊:“糟了,师姐来了!快躲起来——躲哪里啊?”
她慌得手都在抖,往窗帘后面看了一眼,又往床底下瞟了一下,像是真在找地方藏。阿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拽回来,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很稳,掌心干燥温热。
“干嘛要躲?”他看着她眼睛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这件事早晚要跟她说清楚的。不用怕。”
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,这次更急了些:“阿辉——你睡了吗?阿辉——”
阿辉松开小蓉的手,转身走到门边,深吸了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“慧姐。”
慧仙靠在门框上,整个人歪歪斜斜的,站都站不稳。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质旗袍,头发散了一半,脸颊绯红,眼睛里水光潋滟,酒气扑面而来。她看见阿辉开门,眼睛一亮,整个人就往他身上扑过去,两只手勾住他的脖子,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似的贴上来。
“阿辉——”她的声音又娇又腻,带着酒后的憨态,“我今晚喝了好多酒呀,我……我很想你。”
阿辉皱了皱眉,抬手推住她的肩膀,把她往外推:“我知道你喝了很多酒。慧姐,你喝醉了,回去休息吧。”
慧仙不肯松手,反而贴得更紧了,仰起脸看他,嘴唇凑到他耳边,气若游丝地吐着酒气:“不如今晚你陪我吧。”
阿辉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用力往下一扯,把她从自己身上撕开,声音冷得像换了个人:“请你放尊重点。”
说完手上使劲一推。慧仙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墙边的书架上,架子上的书哗啦啦晃了两下,掉下来两三本,砸在她脚边。她扶着书架站稳,酒醒了一半,正要发火——
她的目光越过阿辉的肩膀,落在了屋里那个人身上。
小蓉站在书桌旁边,脸色煞白,手指绞在一起,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慧仙盯着她看了两秒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恍然,从恍然变成愤怒。酒意一下子冲上头顶,她猛地站直了身子,抬手指着小蓉,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:“你个臭婊子!竟敢抢我的男人?”
话音没落,她已经冲了过去,一巴掌甩在小蓉脸上。啪的一声脆响,小蓉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,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起五个红肿的指印。她捂着脸,眼泪刷地滚下来,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“你个贱货!不要脸!”慧仙骂着,抬手又要打。
“你干什么!”
阿辉几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慧仙的手腕,用力一扯,把她从小蓉面前拽开。慧仙穿着高跟鞋,被他这一扯,脚下一崴,整个人往后倒下去,后背重重摔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仰面躺在地上,酒红色的旗袍铺了一地,头发散得更乱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阿辉站在她面前,垂着手,目光冷得像冰。
“我不会喜欢你的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,“我喜欢的是小蓉。你给我出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慧仙躺在地上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她看了很多年了,从他还是个跟在雄爷后面跑腿的小律师开始,她就看着他。他笑的样子,他认真看文件的样子,他偶尔喝多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的样子,她都记得。可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她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从喉咙里一点点溢出来,起初是低低的,后来越来越大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。她笑着笑着,眼角就红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,像是认了命,又像是还没死心。
“哈哈哈……雄爷看上她了。”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旗袍的领口歪了,露出半截锁骨。她看着阿辉,又看了看躲在桌边的小蓉,笑容收了收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她早晚和我一样。”
那句话落在空气里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比方才的巴掌和怒骂都重。
阿辉的嘴唇抿紧了。小蓉站在他身后,捂着脸,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。
慧仙撑着旁边的椅子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旗袍上的灰,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。她没有再看阿辉,也没有再看小蓉,只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笃,笃,笃,一声一声,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。
她拉开门,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,吹得她旗袍的下摆晃了晃。
她走出去,没有回头。
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,咔嗒一声轻响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,和满地散落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