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凌酒家到了,众人纷纷下车。
夜已经深了,可金凌酒家里头还热闹得很。一楼大堂坐满了人,划拳的、碰杯的、扯着嗓子聊天的,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。伙计从人堆里挤过来,一看是苏雄,赶紧弯腰引路,把人往二楼带。
二楼是雅座,用屏风隔成几间,比楼下清静些。伙计把他们引到靠里的一间,一张大圆桌,铺着白桌布,碗筷已经摆好了。苏雄先坐下,顺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戏班众人才纷纷落座。小蓉犹豫了一下,坐到班主和阿辉中间,椅子往阿辉那边偏了偏。慧仙在苏雄旁边坐下,身段自然,像是坐惯了那个位置。小弟们随意落座,把外圈的位置填满了。
苏雄把菜单递给慧仙:“你点。”
慧仙接过来,翻了两页,点的全是苏雄平时爱吃的——清蒸石斑、豉汁排骨、椒盐虾,又加了几个招牌菜,虾子面、蟹黄烧卖,最后要了一壶普洱。她合上菜单递给伙计,动作熟稔,显然不是头一回了。
桌上谁都没说话。
茶倒上了,热气在灯下袅袅地飘。苏雄端着杯子慢慢喝,不着急开口。慧仙捧着杯子暖手,脸上那点笑还挂着,可也不太自然。小蓉低着头,手指绕着桌布的边,一圈一圈地卷着。阿辉坐在她旁边,靠着椅背,眼睛盯着桌上的筷子,一动不动。
这宵夜吃的像上刑。
隔壁桌却热闹得很。
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屏风,那边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卡其色西装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白净斯文,一看就是喝过洋墨水的。他对面坐着一个年长些的,灰色西装,两鬓有些灰白,戴着老花镜,镜腿用一根细绳拴着挂在脖子上,一副老学究的样子。
年轻男人给对面斟了杯酒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穿过屏风传过来:“张校长,实不相瞒,今天请您出来,是有件事想拜托您。”
张校长端起酒杯,笑呵呵地抿了一口:“不知李公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啊。”
李公子放下酒壶,推了推眼镜,像是鼓了鼓勇气才开口:“就是上次联谊会上,那个林老师。”
张校长搁下杯子,脸上的笑变得促狭起来:“你看上她啦?哎呀,这可不好办呐。”
李公子又给他倒了杯酒,态度恭恭敬敬:“张叔叔,您和我爸也是认识的。您看我爸这天天催我娶妻,我好不容易看上一个,您帮帮忙,给牵个线。”
苏雄从那句“联谊会”开始,耳朵就竖起来了。
他端着茶杯的手没动,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,可余光已经越过屏风,落在了那桌人身上。他听见“张校长”三个字的时候,已经知道那是林婉学校的校长了。现在又听见那年轻男人求校长牵线——
茶杯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苏雄有点坐不住了。
这时菜上来了。伙计端着托盘从两桌之间挤过去,胳膊肘不小心碰了张校长一下,汤碗里的汁水晃出来几滴,溅在张校长袖口上。伙计连忙道歉,张校长摆摆手说没事,也没恼,只把袖子擦了擦,换了个方向坐。
这一换方向,他的脸就正对着苏雄那一桌了。
张校长抬起头,目光从自己桌上移开,往对面扫了一眼,看见了林班主,愣了一下。他推了推老花镜,眯着眼认了认,忽然笑了。
“托我牵线的可不止你一个,”张校长转回头,对李公子说道,“何老师找过我,那个教英语的王老师也托我介绍。哎呀,我这都快成媒婆了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菜,嚼了两口,忽然放下筷子,嘴角那点笑变得意味深长:“不过你今晚可能和她有缘。”
李公子愣了一下:“这话怎么说?”
张校长没说话,只抬起筷子往对面指了指。
李公子顺着看过去,看见了林班主。
张校长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弄消息的得意:“他是林老师的叔叔,这林老师从小父母双亡,是她叔叔带大的。这叔叔相当于她父亲了。你说,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,你碰上她叔叔,这不就是缘分?”
李公子眼睛一亮,放下筷子就要起身。
张校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:“你去他认识你吗?你坐着,我去请他来坐坐。”
说完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领,端着酒杯朝林班主那桌走过去。
“林班主,”张校长笑呵呵地走到桌边,“你和朋友也在这吃夜宵啊。”
林班主抬头一看,是婉婉学校的校长,赶紧站起来,脸上堆起笑:“是张校长您啊。我家婉婉在学校,托您照顾了。”
张校长摆摆手,语气很客气:“哪里哪里,林老师很敬业的,是个优秀的教育人才,我们学校捡到宝了。”他说着,一只手搭上林班主的胳膊,轻轻往自己那桌的方向带了带,“去我那桌坐坐,顺便聊聊林老师在校的情况。”
林班主点头应着:“好,我和雄爷打个招呼就过去。”
他这一声“雄爷”,张校长才注意到对面坐的是谁。苏雄背对着他,他一开始没认出来,这会儿看见侧脸,又看了看桌上那排场,立马认出来了。
张校长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,绕了半步,走到苏雄面前:“哎呀,苏先生也在啊!我可要好好感谢您,谢谢您给我们学校捐的那些书本还有笔,孩子们都高兴坏了。”
戏班众人面面相觑。
苏雄给学校捐东西?阿辉都愣了一下,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,抬眼看了一下苏雄的背影。
苏雄没回头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不必客气。”
林班主弯了弯腰,对苏雄道:“雄爷,我过去和张校长坐坐。”
张校长笑着补了一句:“苏先生也一起过去坐坐嘛,我那刚好四人桌,挤一挤正好。”
苏雄放下茶杯,眉眼一挑,嘴角弯了弯:“好啊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跟着林班主往那桌走去。走过屏风的时候,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卡其色西装的年轻男人——李公子。小白脸,戴个眼镜,斯斯文文的,刚从国外回来?苏雄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李公子看见张校长把林婉叔叔请过来了,赶紧站起来,把凳子往外移了移,恭恭敬敬地请林班主落座。他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像已经看见了什么好前程。苏雄看着他那张脸,在他对面坐下来,靠着椅背,姿态懒散,目光却沉沉的。
张校长给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,便坐下来。李公子看了看张校长,张校长会意,清了清嗓子。
“林班主,是这样的,”张校长端起酒杯,语气像聊家常,“我们学校前段时间组织了一次联谊会,在校的老师都参加了。”
他指了指李公子:“这位呢,是校董家的公子,刚从国外回来,他也参加了。这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,他看上林老师了,就托我给他做个媒。这不是巧了吗,在这碰到你了。”
李公子赶紧站起来,弯腰叫了一声:“林叔叔。”
林班主看着李公子,通身气质斯文,说话斯斯文文的,眼含笑意,一看就是受过教育的。又是留学生,父亲还是校董。林班主心里是满意的,眉眼间松动了几分。可他转念一想,自家什么条件,说好听是班主,其实就是个戏子。人家是校董的公子,这属于高攀了。就算进门,也不会是正妻。(那时候香港纳妾制度还没废除,有钱人家娶个戏子的侄女做小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)
林班主脸上的笑收了收,想了想,说道:“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了,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。主要还是看她自己,我这个做叔叔的,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苏雄端着茶杯,听到这话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本来以为林班主会一口应下,毕竟李公子条件摆在那儿,年轻、有钱、有学问、有家世。可林班主居然拒绝了。苏雄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松,低头喝了口茶,嘴角弯了弯。不过那李公子好像没有放弃的意思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不甘心。
张校长打了个哈哈:“确实确实,现在年轻人,不像我们那时候了。”他举了举杯,把话题揭了过去。
酒过三巡,夜更深了。
桌上的菜去了大半,酒壶空了两把。张校长的脸喝得通红,老花镜歪到一边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。林班主也醉了,靠在椅背上,眼皮沉得撑不开,手里的酒杯歪着,酒洒出来都不知道。
另外一桌,小蓉和阿辉已经悄悄地溜了。趁着苏雄在这桌喝酒,两个人前后脚去了洗手间,然后就再没回来。慧仙也实在有点累了,揉着太阳穴走过来,跟苏雄打了个招呼,说先回去了。苏雄点点头,没多留。
李公子看了看醉倒在椅子上的林班主,站起身,整了整西装:“我送送林叔叔吧。”
苏雄也站起来,比他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,语气不冷不热:“不劳李公子了。”
他说着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只有李公子一个人能听见:“林婉是我苏雄看上的。我认识你父亲,我想你父亲不会想得罪我的。”
说完他伸手拍了拍李公子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拍得李公子整个人僵了一瞬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眼底的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。
苏雄收回手,转身叫了两个小弟:“扶着林班主,送回去。”
小弟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林班主,林班主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脚步踉跄地往外走。苏雄跟在后面,经过李公子身边时脚步没停,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。
夜风从酒楼门口灌进来,吹得苏雄外套的下摆晃了晃。他走出大门,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,李公子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。
苏雄吐出一口烟,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了,转身上了车。1
这氛围感拿捏得也太到位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