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凌酒家

戏台落幕了。

锣鼓声一停，台下的看客三三两两地散去，伙计们开始收拾桌椅，扫瓜子壳。台上的灯还亮着，幕布后面传来卸妆的窸窣声和水盆里哗啦啦的响动。

苏雄带着阿辉绕过幕布，往后台走去。

后台不算宽敞，一面墙上挂着各式戏服，珠翠头面、水袖腰带挂了一排，另一面墙摆着几张妆台，铜镜前点着灯，桌上摊着胭脂粉盒、勾脸的笔、卸妆的油。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和头油的气味，混着一点汗意，是散戏之后特有的那种慵懒又疲惫的味道。

慧仙和小蓉正坐在妆台前卸妆。慧仙已经卸了一半，脸上的白粉擦掉了，露出底下细白的皮肤，嘴唇上的胭脂还没擦净，红艳艳的，眼角那一点媚气浑然天成。小蓉坐在旁边，脸上的妆还全在，青蛇的眉眼画得又挑又长，听见脚步声，手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
苏雄走进来，靠在门框上，也不急着说话。

慧仙从镜子里看见他，手里的卸妆帕子往桌上一扔，转过身来，脸上绽开一个娇笑：“雄哥，您可有几日没来了，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。”

苏雄嘴角一勾，从门框上直起身子，走近两步，低头看着她，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：“我这不是来了么。”

他嘴上跟慧仙说着话，眼睛却往旁边瞟了一眼。小蓉坐在那儿，背挺得笔直，手里的帕子攥着，一下一下机械地擦着脸上的油彩，擦了半天，同一块地方擦了好几遍。

苏雄收回目光，笑了笑道：“我带你们去吃宵夜，想吃什么。”

这话是对着慧仙说的，可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身后阿辉的方向。阿辉站在他背后半步的位置，从进了后台就沉默着，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小蓉那边飘，又飞快地收回来。苏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嘴角弯了弯。

慧仙是什么人，在戏台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，什么眉眼看不出来。她顺着苏雄那一眼的方向瞥过去，心里跟明镜似的，可脸上一点不显，笑得还是那么热络：“去金凌酒家吧，离得近，他家宵夜做得好，虾子面是一绝。”

苏雄点头：“行，那就去金凌酒家，大家都去。”

“大家”这两个字，他是特意加上去的。阿辉不去？那就让大家都去，让小蓉也去。苏雄要的就是阿辉坐不住。

果然，阿辉的眉头拧了一下。他犹豫了几息，还是开了口：“雄爷，我就不去了，我还有点事。”

苏雄转过头看他，脸上的笑没变，可眼底那点东西沉了沉。他等的就是这句话。阿辉手里有什么，他清楚得很。那些账本、那些记录、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凭证，阿辉经手的时候留了底，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。苏雄故意把东西放在办公室抽屉里，就是为了看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。现在鱼已经上钩了，可鱼钩上的饵，还得再挂一会儿。

“小蓉也去，”苏雄笑着说，语气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“她刚刚那青蛇唱得几好。”

这话轻飘飘的，可落在阿辉耳朵里，每个字都像针扎。他攥了攥拳，指甲嵌进掌心。苏雄要带小蓉走，当着他的面，用他的女人来试他的底线。阿辉心里翻涌着的东西几乎要压不住了，可他还是咬着牙，把话咽了回去。

小蓉坐在妆台前，手里的帕子彻底停了下来。她抬起头，先看了看苏雄，又看了看阿辉。阿辉站在苏雄身后，低着头，下颌绷得紧紧的，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。她收回目光，声音怯生生的，带着一点刚散戏的疲惫，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紧张：“雄爷，我……我唱戏唱得有点累了，就不去了。”

苏雄脸上的笑收了。

他转过身，面对着小蓉，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去。他心里清楚小蓉为什么推辞，也清楚她看的是谁。越是这样，他越不能让这两个人如愿。他声音不高，可整个后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怎么，今晚一个个的都不给我面子？还是觉得我苏雄太好说话了。”

后台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声。

慧仙脸上的笑僵着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敢开口。化妆师缩在角落里收拾粉盒，头也不敢抬。几个戏班武行本来在解绑腿，这会儿手都停了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大气不敢出。阿辉站在苏雄身后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下颌咬得死紧。他太明白苏雄在做什么了。这哪里是吃宵夜，这是给他看的，告诉他——你手里那点东西不算什么，你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。

小蓉脸色发白，嘴唇颤了颤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
林班主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。

他脸上挂着笑，可那笑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汗，在灯下泛着光。他走到苏雄面前，弯着腰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和惶恐：“雄爷说笑了，您能请她们吃宵夜，是看得起她们。这帮丫头不懂事，哪敢拒绝您啊。我去说说她。”

说完他转身走到小蓉旁边，弯下腰，凑在她耳边，压低了声音。他的手搭在小蓉的肩膀上，看上去是安慰，实际上是在使暗劲，让她别动。

“我们大家都去，不是让你单独一个人陪雄爷。”他的声音又急又低，只有小蓉能听见，“难道他还能当众对你做什么？何况……我们隔壁拗不过大腿。乖，听话，一起去，就当应付场面。”

小蓉抬起头看他，眼眶有点红，嘴唇抿了又抿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
林班主直起身，脸上重新堆起笑，回头对苏雄道：“雄爷您稍等，她们换件衣裳就来。”

苏雄看着林班主，脸上那点阴沉散了些，嘴角重新弯起来，像是方才那场冷脸根本没发生过：“行，不急，我外面等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，经过阿辉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可里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你的人，我带走了。你想翻出什么浪来，先掂量掂量。

苏雄伸手拍了拍阿辉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。然后他收回手，迈步出去了。

阿辉的肩膀僵了一瞬，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
后台的空气像是重新流动起来。慧仙长长地吐了口气，瞥了小蓉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对着镜子继续卸妆，只是手上的动作快了不少。小蓉低着头，慢慢把脸上的油彩擦掉，帕子已经花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
阿辉站在原地看着她。小蓉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，轻轻摇了摇头，那意思是别说话，别做傻事。

林班主拍了拍手，对众人道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别愣着，赶紧收拾收拾。换件干净衣裳，别让雄爷等久了。”

他走到阿辉身边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：“阿辉，你也去。到时候看着点小蓉，别让她落单。”

阿辉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几息，点了点头。

苏雄的车停在门口，黑色平治，引擎还开着。他站在车边抽烟，烟头的一点红光在夜色里明灭。看见他们出来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慧仙拉和小蓉上了后面一辆车，阿辉跟几个武行挤了最后一辆。三辆车前后脚发动，车灯切开夜色，往金凌酒家的方向驶去。

小蓉坐在后座，偏头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，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阿辉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座，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，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，攥紧又松开。他知道苏雄今晚是冲着他来的。那些证据，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底牌，苏雄怕是早就知道了。今晚这顿宵夜，吃的是小蓉，敲的是他阿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