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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忆

新人皮灯笼衍生

林婉拒绝了去苏雄家。

苏雄本来想强硬一点,直接把她绑回去,反正人都已经上了车,车门一锁,司机一脚油门,她还能跳车不成?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她缩在车门边,两只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上写满了倔强。那双杏眼直直地瞪着他,里面全是不肯服软的执拗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,浑身毛都炸着,随时准备挠人。

他看了她两秒,到底还是叹了口气,朝小弟挥了挥手:“送她回宿舍。”

林婉像是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,愣了一下,随即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便靠在椅背上不再吭声。车子调了头,往学校方向开去,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,明明灭灭的。

今晚被吓得不轻。林婉匆匆洗漱完,热水澡都没能把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压下去,手脚还是冰凉的。她钻进被窝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连头都蒙上了。可能是太累了,精神一放松,倦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她刚躺到床上,眼皮就沉得撑不开,不过两三息的功夫,便沉沉地睡着了。

她忘了关窗。

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,一下一下,像谁的呼吸。月光也跟着淌进来,白晃晃的,铺了半张床。这小房间被照得半明半暗,家具的轮廓都蒙上了一层冷白的光。

随着月光飘进来的,还有一阵寒风。

那风不像是寻常的夜风,更冷,更湿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。寒风中好像还裹着一抹淡淡的影子,灰蒙蒙的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若隐若现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被水洇湿了。影子慢慢地、慢慢地靠近床边,俯下身子,一张模糊的脸朝着林婉凑过去,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,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。

忽然,脖子上的玉佩亮了。

那玉坠贴在她锁骨上,白光乍起,冷冽得像一道月华凝成的刀锋。光芒从玉心炸开,映亮了整间屋子,连墙角的暗影都被照得无处遁形。那抹影子被光芒击中,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,像是被滚水泼了一样,猛地缩回去,弹飞到墙上,身形又淡了几分,几乎要散开了。它在墙角蜷缩了一瞬,不甘心地颤动了两下,最终还是被那光芒逼得穿墙而出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玉佩的光芒慢慢收拢,最后缩成一团温润的莹白,贴在她颈间,微微起伏着,像一颗安分下来的心跳。

林婉正在做梦。

她知道自己在做梦。四周灰蒙蒙的,全是雾,什么都看不清楚,脚下像是踩着棉花,软绵绵的,没有着落。她想醒过来,拼命想睁眼,可眼皮像被什么压住了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胸口也闷得厉害,像是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喘不上气。

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声。

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断断续续的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:“还我儿命来——还我儿命来——”

声音越来越近,那雾里渐渐凝出一个影子,模糊的轮廓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双伸出来的手,十指张开,朝她的脖子掐过来。指尖越来越近,林婉想喊,嗓子里却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想跑,腿却像灌了铅,一步也迈不动。

眼看那双手就要掐住她的脖子,一阵光芒从胸口炸开。

那光是从她脖子上戴的玉佩里发出来的,冷白的光,带着一股清冽的力道,瞬间把那影子击散了。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面,影子碎成无数片,四散飞开,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。

女声也跟着散了,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回音,在雾里荡了两下,便没了踪迹。

林婉在梦里四处游荡。

到处都是雾蒙蒙的,无边无际,像是掉进了一团巨大的棉花里。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可就是醒不过来,只能在这片灰白的虚空里漫无目的地走。脚下没有路,四周没有方向,她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。

忽然,前方有了一片光。

那光暖暖的,橘黄色的,像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。她朝着光走过去,雾渐渐散了,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——是一户人家,青砖灰瓦的院子,院墙上爬着丝瓜藤,门口挂着一串红辣椒。屋里点着油灯,火光摇曳,照得窗纸都暖融融的。

她走进了那户人家。

屋里有个女人正在生产。

那女人躺在炕上,满头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。她的肚子高高隆起,被子被顶起一个鼓包。接生婆在旁边忙前忙后,端着热水,拧着毛巾,嘴里不停地喊着:“使劲!再使劲!”

女人拼了命地使劲,嗓子都喊哑了,终于,一声闷响,孩子滑了出来。

接生婆接住孩子,倒提着拍了拍屁股。可孩子没有哭。

没有哭声。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,脸色青紫,嘴唇发乌,像是憋了很久的气,怎么也喘不上来。接生婆慌了,把孩子放在炕上,使劲搓着他的背,一下又一下。女人也慌了,挣扎着爬起来,把孩子抱在怀里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落在孩子青紫的小脸上。

林婉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她伸出手,想去摸摸那个孩子,手指刚刚碰到那小小的脸颊——

一阵巨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。

她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推,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,直直地朝着那个婴儿扑过去。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,光在旋转,声音在扭曲,她惊恐地想叫,可发出的却是——“哇——”

一声嘹亮的啼哭,在屋里炸开。

林婉变成了那个孩子。

她惊慌失措地挥舞着小手,想说话,可嘴里发出的全是哭声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她分明是一个大人,却被困在一具刚出生的婴儿身体里,手脚都不听使唤,连头都抬不起来。她想喊“这是怎么回事”,可出口的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啼哭。

刚当妈妈的女人,听到哭声,脸上的慌张一下子化成了喜色。

“活了!活了!”女人抱着孩子,又哭又笑,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淌满了整张脸。接生婆也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念了声菩萨保佑。

第二天,女人的丈夫回来了。

原来他们家是唱戏的,昨晚去镇上搭台唱戏,赶了一夜的路,天蒙蒙亮才到家。他风尘仆仆地推开门,一眼就看见炕上躺着的媳妇和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弯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,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。孩子醒了,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他。

“是个闺女?”男人问。

女人点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嗯,闺女,母女平安。”

男人咧开嘴笑了,搓着手在炕边转了两圈,忽然一拍脑门:“我闺女,得取个好名字。”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,最后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,说,“叫林婉吧。婉,婉约的婉。我闺女长大了,一定温温柔柔的,漂漂亮亮的。”

婴儿眨着眼睛看他,想说什么,出口的又是一声啼哭。男人乐了,把她抱起来,笨手笨脚地哄着。

林婉从此成了这个家的孩子。

她从小就聪明。三岁就能认字,四岁就能背书,五岁就能把《三字经》从头背到尾,一字不差。村里人都说老林家生了个神童。林父也开通,不因为是个闺女就轻看,攒了钱早早送她去学堂读书。先生教的东西,她听一遍就会,写出来的字比念了几年书的男孩都工整。

可她从小就有阴阳眼。

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墙角蹲着的老头,屋檐下站着的女人,半夜在院子里游荡的影子,她都看得见。她常常对着墙壁角落说话,一说就是半天。林父问她跟谁说话,她指着空荡荡的角落说:“那个人啊,他一直在那儿站着呢。”林父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得后脖子一凉,赶紧把她抱走了。

后来有一天,一个老道来村里化缘,走到林家门前停下了。

老道看着院子里追鸡的林婉,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敲了门,对林父说:“你家闺女,眼睛太亮了。”

林父没听懂。老道也没多解释,只说要借住一晚。林父心善,留了他。第二天一早,老道走的时候,在林婉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,嘴里念了几句什么。

林婉只觉得额头一凉,眼前那些影子忽然就没了。墙角的老头不见了,屋檐下的女人不见了,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只剩下鸡在跑,鸭在叫。那些奇怪的记忆也像被一层纱蒙住了,模模糊糊的,怎么想也想不起来。她渐渐忘了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,忘了自己曾经对着角落说过话,忘了那个老道。

她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了。

六岁那年,父母双双病逝。一场时疫,来得又急又猛,今天还在教她背诗的父亲,明天就躺在了床上。母亲没撑过三天,也跟着走了。林婉一夜之间没了爹娘,只能跟着叔叔生活。叔叔林班主那时刚在戏班站稳脚跟,自己还没成家,却二话不说把她接了过来,又当爹又当妈地拉扯她。她饿了他给做饭,她冷了他给添衣,她半夜做噩梦哭醒了,他拍着她的背哼戏文哄她睡觉。一个大男人,手上全是拉琴磨出来的老茧,却学会了给她扎辫子。

林婉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
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暖融融的,落在被子上,也落在她脸上。她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,先看见的是天花板,然后是叔叔的脸。

林班主坐在床边,眼眶乌青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,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合眼。看见她睁眼,他愣了一瞬,随即咧开嘴笑了,那笑容又疲惫又欢喜,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:“醒了?终于醒了。”

林婉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两团浓重的乌青,看着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,看着他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的脸。她想起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,想起他一个人把她从六岁拉扯到现在,想起他又当爹又当妈的这些年。

鼻子一酸,眼泪就涌了出来。

“都是婉婉不懂事,让叔叔担心了。”她哭着说,嗓子又哑又涩,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,洇湿了枕头。

林班主伸手给她擦眼泪,粗粝的指腹蹭得她脸有点疼,他却故意板着脸:“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,羞不羞?”他顿了顿,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拽,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,“以后睡觉要关窗,要不然又得着凉。”

他没说她被魇住的事,也没说她发烧烧到人事不省的事。那些事太吓人,他怕她害怕,干脆一个字也不提。

又嘱咐了她几句,让她好好休息,林班主便起身回戏班了。毕竟还有一大班人等着他,戏不能停,日子也得照常过。

林班主刚走不久,苏雄就来了。

门被敲了两下,然后推开。苏雄走进来,后面跟着小弟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。小弟把食盒搁在桌上,看了苏雄一眼,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
苏雄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林婉靠在床头,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只有一双眼睛,清清亮亮的,像是刚被水洗过。被子拉到胸口,下面露出睡衣的领子,细细的脖颈上,那块玉佩安安稳稳地贴着,莹白润泽,一线暗红的纹路在玉心若隐若现。

“好点了没?”他问,语气比平时软了些,“饿不饿?我叫人炖了汤。”

说完把食盒打开,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盅,揭开盖子,热气腾地涌上来,带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,混着红枣和枸杞的甜。他盛了一碗出来,汤色清亮,上面浮着几粒油花。

林婉看着他: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苏雄端着碗坐到床边,舀了一勺汤,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,没好气地道:“张嘴。我怎么来了,你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吗?”

林婉看着那勺汤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头喝了。汤炖得浓,入喉又暖又润,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。她喝了一口,抬眼看他,忽然说:“你还挺会照顾人。”然后伸手要接碗,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
苏雄躲开她的手:“还是我来吧,等下别洒在床上了。”

他又舀了一勺,递过去。林婉只好又喝了。一勺接一勺,一碗汤很快见了底。苏雄把空碗搁回食盒里,拿手帕擦了擦手,靠着椅背看她。

“你昏睡了一天一夜。”他说,语气不轻不重,却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,“还有,我叫你晚上不要乱跑,你还去参加什么联谊晚会。怎么,找到心仪对象没有?”

他问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促狭,可眼底那点东西不太像是在开玩笑。

林婉有点尴尬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:“是学校组织的啦,不去不好,校长要求全体老师都去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何况我就坐了一会儿,然后就出来了。”

苏雄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从酒楼走出来,穿着那件浅蓝色旗袍,头发披散着,站在霓虹灯下。要是他没有派人跟着,要是保镖晚了一步找到他,要是他再晚到那么一会儿——

他不往下想了。

“以后晚上不准出门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商量。

林婉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反驳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揪着被角的手指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道:“苏雄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“我不是…我不是突然来的。我一直在这儿。从出生就在。”

苏雄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
林婉抬起头,看着他,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困惑,又像是恍然:“那个老道,他把我眼睛关了,同时也把我记忆锁了。”

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她脸上,把她病后的苍白照得淡了些。那块玉佩贴在她颈间,莹白温润,一线暗红在日光里若隐若现,像一道安静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