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夏夜的老城区是黏腻的。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,破旧的台扇咯吱咯吱地摇着头,吹出的风带着一丝热烘烘的潮湿。
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隐隐绰绰,混着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,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。
宋之颂坐在狭窄的单人床床沿,膝盖上横放着那把深蓝色的伞。
她把伞撑开,又合上。再撑开,再合上。布料摩擦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,像海浪退潮。
她低下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伞内侧画着的金鱼。
那是初三那场雨里,她唯一的战利品,也是她灰扑扑的青春里,最干净的一抹颜色。她不敢把这把伞带出去用,怕弄丢,更怕被母亲看到问起。
良久,她拉开旧木桌下方第二个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她的初中课本和一张毕业照,散发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她把伞往里面推了推,推到最深处,被厚厚的书本掩埋。合上抽屉的那一刻,像是把这个夏天唯一的秘密和微光,彻底锁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暗格。
随后,她翻出一张草稿纸,用铅笔头有些笨拙地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。那是她对那个雨夜全部的素描记忆。画得很丑,但她看了很久,最后把这张纸夹进了日记本的最里层。
放暑假了,小饭馆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的“夜宵季”。空气里终日混着小龙虾、炒螺蛳的辛辣味,油烟黏在皮肤上,连洗三遍澡都洗不掉。
宋之颂每天都在店里忙来忙去。她端着滚烫的砂锅粥穿梭在逼仄的桌椅间,熟练地擦桌子、收拾残局、在外卖单和厨房的催菜声中见缝插针。
在忙碌的间隙,看着后厨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葱花,她会恍惚出神。
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。
父亲的意外车祸,像是抽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柔和与缓冲。那个温柔的男人,从不用“你不能这样”来教育她。他会在她考砸时,默默地端上一碗多加了一个荷包蛋的面条,坐在旁边慢吞吞地说:“没关系,慢慢来,我闺女聪明着呢。”
那种无条件的包容,宋之颂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。父亲下葬那天,雨下得特别大。她记得自己跪在泥水里,浑身湿透,感觉世界被撕掉了一大块
从那以后,母亲就像一只受伤的刺猬,把所有的尖刺都对准了生活,也刺痛了宋之颂。
母亲总是嘴硬心软,会在她睡着后偷偷给她缝补衣服,但白天开口,永远是最刻薄的话语。
她理解母亲的崩溃,也痛恨自己的无力。
一天深夜收摊,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擦桌子、扫地。
因为天热,几桌喝多了的客人在店里大声喧哗、划拳。宋之颂端着刚出锅的汤,小心翼翼地绕开过道。但在一个客人突然向后仰头大笑时,手肘猛地撞上了她的胳膊。
滚烫的汤汁溅了出来,洒在她的手背和裤腿上。碗虽然没摔碎,但一锅汤洒了大半。
“你怎么走路的!”客人不仅没道歉,反而拍桌子嫌弃地吼了一句,“毛手毛脚的!”
宋之颂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,火辣辣地疼。母亲闻声从后厨冲出来。以为会得到一丝庇护,可母亲只是一把扯过她,冲着客人堆起笑脸,连声赔不是

对不住对不住,孩子小不懂事,我给几位重上一份,算我的。
转头,母亲压低声音,恨铁不成钢地扯了扯她的袖子

你是个木头吗!端着那么烫的汤不知道躲?洒了这锅汤,你妈我得卖多少碗面才能赚回来!
宋之颂死死咬住下唇,一声没吭。她没有去冲凉水,而是蹲在地上,用抹布一点点擦去地上的油污。
客人继续喝酒,母亲回后厨重新做汤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她擦着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困在油污里的鱼,挣扎着张大嘴巴,却只能呼吸到呛人的烟火气。
她抬起头,透过饭馆沾满油渍的玻璃门,看向外面漆黑无雨的夜空。
在心里对自己说
如果我能考上一个好大学,是不是就能带妈妈离开这里了?

夜里两点,饭馆终于打烊。
宋之颂洗完澡,坐在床边,手背上烫红的地方已经起了个小小的水泡。她拉开那个第二个抽屉,翻开课本,里面夹着一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旧报纸,上面刊登着老城区市高中的录取名单。
她合上课本,推开窗。夜风微凉,夏夜的雷阵雨说来就来,细雨又开始无声地落下。
她把手轻轻放在抽屉的把手上,仿佛隔着木头也能感受到那把伞的温度,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。3
(੭ˊᵕˋ)੭ 写得太好看啦,不够看呀
暑假结束了。明天就是高一开学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