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的雨 反复一场预谋。
傍晚六点,整座城市的天光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海绵。
潮湿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漫过玻璃窗,紧接着,细密的雨丝开始斜织,把街灯和行人的轮廓都模糊成晕染的色块。
在小饭馆逼仄的后厨里,空气里混杂着呛人的油烟味、洗洁精的泡沫和油腻的菜香。
母亲的声音从传菜口穿透重重水汽扎过来

之颂!外卖打包好了,去巷口等骑手,别让人家干等!
宋之颂应了一声,解下泛黄的围裙。
习惯性地往门后的铁篮子摸去——那里通常放着一把黑色的旧伞。但指尖只触碰到冰冷的铁丝,伞不见了。大概是被哪个躲雨的食客顺手拿走,忘在了别的桌子底下。
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寻,只好把打包好的外卖揣进怀里,深吸一口气,低着头冲进了那片潮湿的网里。
巷子是老城区特有的逼仄,两边的旧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深青色。雨不大,但密得像针,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薄的寒雾。
巷口的拐角处,是一家早早关门歇业的杂货铺。屋檐很窄,勉强能容下一个人避雨。宋之颂小跑过去,后背贴着斑驳的卷帘门,借着那一小片干燥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。
冷风卷着雨丝斜斜地打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把外卖盒往怀里护得更紧了些。她的头发湿了,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整个人显得局促、灰暗,像是这雨天里随手一抹就能被抹去的影子。
她低着头,盯着石板缝里积起的水洼,看着雨滴在里面砸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涟漪。
就在这时,巷子的另一头走来一个少年。
他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校服,长腿迈得很快。
原本是想快步掠过,但雨势忽然密了几分,他眉头微蹙,脚步一转,也躲进了这片逼仄的屋檐下。
他站定在宋之颂旁边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空气里瞬间多了一丝不属于市井的、干净的松木香气(也许是他用的颜料或铅笔的味道)。
宋之颂没敢抬头。对她来说,穿着那种好学校校服的人,和她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
雨声淅沥。少年微微侧身用手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,就在这一卸一放的刹那,放着画纸的夹层松脱,一张白纸被风一卷,打着旋儿,直直地飘到了宋之颂的脚边。
宋之颂下意识地蹲下去,是一张速写,线条凌厉,画纸上是一条在水波中游弋的金鱼。鱼尾甩出的弧线极其灵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游出纸面。画面边缘还有一道被水洇湿的墨迹,像晕开的眼泪。
她怕它湿透,慌忙伸出双手去擦。可她刚碰过打包盒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洗洁精的泡沫和油星,这一擦,不仅没把水渍擦干,反而在白纸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突兀的脏印子。
她猛地顿住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抬起头时,眼神里盛满了局促、羞赧。
对、对不起……我弄脏了……

少年低着头看她。他的睫毛很长,眼底是清澈的深褐色。他看了一眼那张被弄脏的草稿,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嫌弃。
他伸手接过画纸,动作很轻,语气平淡得像杯温吞水。

没事。本来就只是个草稿。
话音刚落,他握住伞柄,撑开了伞。
那是一把深蓝色的伞,像头顶突然撑开一片小小的海。他没有走,反而把伞向她的方向偏了偏,彻底挡住斜斜打来的雨丝。伞面上雨水敲击出的沉闷声响。
他侧眸看了她一眼

你在等车?
宋只颂还没开口,巷口就传来电动车刺耳的刹车声,骑手披着雨衣到了。
哎!这里!

宋之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冲进雨里,把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外卖递过去,又极快地叮嘱了一句。
汤有点满,小心洒了。

交接完,她退回屋檐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原本以为少年已经走了,可一抬眼,他依然站在那儿,举着伞,静静地看着她。雨水顺着伞骨滴落,在他周围画了一个安静的圈。
他看了一眼她湿透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裳,犹豫了不到半秒,开口问。

你要回哪儿?顺路的话,我送你一段。
宋之颂愣了一下,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不用不用!就前面那个小饭馆,几步路,我跑回去就行!

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怕自己身上的油烟味沾上他那件干净的蓝校服。
他垂下眼,然后上前半步,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将伞柄径直塞到了她手里。

那你拿伞。

我画室就在巷子另一头,跑几步就到。
宋之颂还没来得及拒绝,他已经把画夹护在怀里,侧身没入了那片深蓝色的雨幕中。
雨打湿了他的黑发,水珠顺着他清隽的下颌线滑落,跑出几步,脚步微顿,偏过头,隔着雨丝留下一句

伞,不用还了
宋之颂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。
伞柄是温热的,留有他掌心的温度。她低下头,借着旁边小铺透出的一缕微光,看见伞内画着一只金鱼…
她把伞收起来,紧紧攥在手里,甚至舍不得甩掉上面残留的雨水。
她不知道他的名字,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只知道他留下了一把深蓝色的伞,和一个跑进雨里的背影。
而这条被困在暗巷里的金鱼,从那一刻起,第一次生出了“想要游向大海”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