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婉睁开眼时,正对上房梁上那根悬着白绫的横木。
心口骤然一缩,前世被毒酒穿肠的灼痛感尚未退去,眼前便闯入一张焦急的老脸。
是她的贴身嬷嬷,周嬷嬷。
“小姐!小姐您可算醒了!”周嬷嬷声音哽咽,手里还攥着那方绣着玉兰花的帕子,“可吓死老奴了,您怎么就想不开要寻短见呢?”
寻短见?
沈清婉指尖微颤,猛地坐起身。
目光扫过屋内——黄花梨木的梳妆台,镜面光洁;窗棂上贴着崭新的红双喜;榻边小几上放着那套她及笄时最爱的水蓝瓷茶具。
这不是镇北侯府,她出嫁前的闺房吗?
“今日……是几月初几?”她嗓音沙哑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
周嬷嬷忙倒了温水递过来,叹气道:“小姐这是糊涂了?今日是八月初三啊。您方才听了赐婚太监的话,一时想不开撞了柱子,可把老奴吓坏了。”
八月初三。
沈清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这一天,她记得。
前世便是这一天,圣旨降下,她被赐婚给太子李珩,成为未来的太子妃。
她欣喜狂,以为觅得良人,从此夫唱妇随,光耀门楣。
可结果呢?
她帮李珩铲除异己,稳定朝局。甚至在他登基后,为了给他肃清前朝后宫,耗尽了心血。
最后换来的,却是他一句“沈家势大,不可留”,一杯毒酒,满门抄斩!
“小姐,您可千万别再想不开了。”周嬷嬷抹着眼泪,“虽说太子殿下……咳,虽说圣旨没给咱们府上,给了丞相府家的姑娘。可您想想,靖王殿下也是皇上的亲儿子,封了王,手握兵权,未必就比太子差了。”
靖王?
萧执。
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,回京后性情暴戾,传闻活不过二十五岁的靖王爷。
前世,她一心扑在太子身上,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避之不及。
只知他是个不受宠的炮灰,死得很早。
可重活一世,她若是再巴巴地贴向太子李珩,那才是真的活腻了。
“周嬷嬷。”沈清婉垂下眼帘,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,再抬眼时,已是一片清冷,“扶我起来。”
“哎,哎!”周嬷嬷连忙搀扶。
沈清婉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那张尚带稚气、却苍白如纸的脸。
十六岁,真好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她抬手,将那根用来固定发髻的白玉簪拔下,随手丢在桌上。
“去请父亲和姨娘来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就说,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
周嬷嬷前脚刚走,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着藕荷色绫裙的少女,十五六岁年纪,容貌娇媚,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和不屑。
是她的庶妹,沈月柔。
“姐姐醒了?”沈月柔倚在门边,摇着团扇,故作惊讶,“方才听说姐姐撞了柱子,我还以为姐姐伤心过度,要去寻短见呢。怎么,听了太子哥哥另娶的消息,还是这般死心眼?”
沈清婉转过身,静静看着她。
前世,就是这个庶妹,表面乖巧,背地里却和她身边的丫鬟勾结,偷换了她的信物。
让她在大婚当日出了丑,失了太子欢心。
最后,也是这妹妹,顶替了她,成了太子侧妃。在她临死前,还来牢房里耀武扬威。
“沈月柔。”沈清婉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沈月柔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,强撑着道:“姐姐唤我作甚?莫不是气糊涂了,连礼数都忘了?”
“啪——!”
一声脆响。
沈月柔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,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,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。
她捂着脸,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清婉,尖叫道:“你敢打我?!沈清婉,你疯了!”
“这一巴掌,是打你口无遮拦。”沈清婉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掌掴后的微麻感,心里却是一片畅快,“父亲尚未说话,哪里轮得到你这庶出的女儿来教训嫡姐?”
沈月柔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!你等着,我去告诉娘!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婉走到她面前,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顺便告诉你,前世你如何害我,这一世,我会一笔一笔,连本带利讨回来。”
沈月柔愣住了,只觉得姐姐的目光阴冷得可怕,仿佛换了个人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镇北侯沈国公带着姨娘柳氏走了进了进来。
柳氏一见女儿被打,顿时尖声叫了起来:“哎哟!我的儿!这是怎么了?清婉,你这是发的什么疯?竟敢打你妹妹!”
沈清婉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尖叫,径直走到沈国公面前,端正地行了一礼。
“父亲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坚定,语气斩钉截铁,“女儿不愿为太子侧妃,更不愿入宫为妾。女儿请父亲,代女儿向皇上请旨,将女儿,许配给靖王殿下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皆寂。
柳氏和沈月柔都瞪大了眼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沈国公也皱紧了眉头:“清婉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?靖王他……性情暴戾,且身染恶疾,恐非良配。太子虽然另娶正妃,但对你仍有旧情,做个侧妃,日后未必不能扶正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沈清婉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,“太子无情,女儿不要。至于靖王……”
她顿了顿,脑海里闪过前世那个在朝堂上沉默寡言,却在关键时刻总能一击必杀的男人。
“他未必是短命相。”
“女儿此生,只愿嫁与靖王。若父亲不应,女儿宁可削发为尼,也绝不再入东宫半步!”
话音落下,她挺直脊梁,目光灼灼,像一把出鞘的利剑。
窗外,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,不知何时立在了廊下。
男人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束着墨玉带,面容半隐在阴影中,只露出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。
他原本只是路过,想看看这传闻中为太子要死要活的侯府嫡女是何模样。
却不想,听到了这么一句有趣的话。
萧执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,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。
“沈清婉……”
低哑的嗓音在喉间滚过,带着几分玩味。
“本王,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