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治医师

商停醒过来的时候，是入院第三天。

那两天他一直在ICU，人半昏迷，偶尔睁眼，天花板上的灯很亮，照得他分不清白天黑夜。他不记得自己怎么进来的。只记得火，记得烟，记得自己往里走，后来就黑了。再后来，断断续续有人来。换药、测血氧、调仪器，他的手被人翻过来又翻过去。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。只记得有人站在床边调呼吸机，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。他记住了。

那天下午他被转进普通病房。转过去的时候他还睡着，等再睁眼，窗帘是灰蓝色的，窗外天光很淡。床号四床。脖子和右臂缠着纱布，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一开口就疼。

第二天早上查房，他才第一次见到她。

门被推开，进来一个女医生。白大褂，头发在脑后扎得利落，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。她身后跟着一个护士。她走到他床边，低头翻病历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

“商停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。他正看她。她的眼睛很静，说不上冷，就是没什么表情。鼻梁上有一副镜框很细的眼镜。她看完他，又低头翻病历。
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。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哪种还行。”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还活着。”

她没接他的话，拿笔在病历上写了两行。写完，她抬头看他一眼。

“血氧比昨天好一点，炎症指标在降。继续用药。少说话，少活动。咳嗽的时候按住胸口，别硬扛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就走，门被带上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他靠在床头，看她出门的方向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。手指还很僵。但他试着动了动。他想，刚才那个医生，眼睛挺好看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她叫苏知意。

查房是每天两次。早上一次，傍晚一次。她不一定每次都来，有时候是别的医生。但大多数时候，是她。他发现她走路很快，进病房先看床头的监护仪，再看病历，最后才看人。她话不多，写病历的时候左手会扶着本子，右手握笔，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。她不太笑。护士跟她说话，她也只是点点头。

他开始等她查房。

早上她一般八点半到。他就八点就醒，自己把床摇高一点，把被子拉平。她进来的时候，他不说话，就看她。她看监护仪，他就看她的手。她写病历，他就看她眼镜后面的眼睛。她偶尔抬头跟他对上视线，他就移开，装看窗外。她也没说什么。只是有一次，她写完之后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今天精神不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撑几天，能下床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但不能急。”

她走了。他靠在床上，嘴角翘了一下。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说，你笑什么。他说没什么。

他开始打听她。

护士站那边有个护士，姓陈，嘴甜，爱说话。他问她，苏医生忙不忙。陈护士说忙啊，她管的病人多。他又问，她有没有男朋友。陈护士瞥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，说，你问这个干什么。他说，随便问问。她说，不知道，你自己问她。他说，那不行，问了显得我图谋不轨。陈护士说，那你现在这样就不图谋不轨了？他没接话，把脸转过去看窗外。

其实他是图谋不轨的。这一点他自己清楚。他这个人，从小到大想要什么，从来都是明着来。游得快，是因为想赢；退得早，是因为不想输。他不太习惯藏着掖着。可这次不一样。他躺在病床上，连自己都还没站稳。他不能像以前那样，直接走到她面前，说，我喜欢你。他只能等。等自己能下床，能走两步，能站在她面前，再说。

第四天，他试着下床。

苏知意来查房，他坐在床边，两只脚已经放到了地上。她进门看到他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谁让你下来的。”

“我自己。我就坐一会儿。”

她走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耍赖，也没逞强。她把病历放在床尾，伸手搭在他手腕上，数了数脉搏。

“坐了多久了。”

“五分钟。”

“喘不喘。”

“不喘。”

她松开手，想了一下。“行。就坐五分钟。明天可以站三十秒。”

“三十秒太少了。”

“你再说，就变成二十秒。”

他闭嘴了。她转身出门，走到门口又停住。

“商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别自己乱动。有事叫护士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走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她搭过他手腕的那一下，指尖有点凉。他记住了那个温度。

第五天傍晚，程野来看他。

程野是他兄弟，从初中就认识。进门先骂了一句，说你他妈怎么回事，游了半辈子泳，最后差点被烟呛死。商停笑了一下，牵动到肺，咳了两声。程野赶紧过来拍他背。

“行了行了，别笑了。”

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。程野说了些外面的事，他听着，没什么兴趣。程野看出来了。

“你想什么呢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你不对劲。”程野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有事瞒着我。”

商停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
“我那个主治医生，叫什么，苏知意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没什么。就是问问。”

程野看了他两秒，懂了。他往后一靠，乐了。

“你完了。”

“滚。”

“我说真的，你这眼神就不对。”程野收起笑，“商停，你现在是个病人。她是你医生。你别乱来。”

“我没乱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程野走了。病房里又静下来。窗外雾城的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很淡。他靠在床头，看着那扇门。他知道，明天早上八点半，门还会被推开，她会进来。他会照常看她。然后她会照常走出去。这样的日子，他好像还能撑下去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