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半,城东老游泳馆。
深秋了。天黑得早。馆里大灯全开,一排排冷白的光从顶棚打下来,落进池水里。水是蓝的。不是海那种蓝,是泳池独有的蓝。干净,也假,像一块被切下来养在瓷砖里的夏天。
池子里已经没人。最后一堂少年班训练课在半小时前结束。更衣室方向还有孩子笑闹的回声,一会儿远,一会儿近。看台空着。水线浮在池面上,隔几秒被风吹得轻轻一晃。
他坐在第三泳道旁边的池沿上。
光脚,湿训练裤,身上还挂着水。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,沿着背脊滑进腰际。他低着头,像在看水里的自己。没人叫他名字。他是教练。也是这里曾经最快的人。二十六岁。前省队自由泳冠军。退役以后,在这家游泳馆带少年班。有人喊他停哥,也有人喊冠军。他通常不应。
馆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。风从高窗灌进来,把水面吹出细碎的皱纹。他起身,水顺着脚踝落在砖上,印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池水。明天该给那帮小子加几组转身了。有几个一到墙边就瞎扑腾。
然后他听见脚步声。很乱,很急,从更衣室方向传过来。他回头。
一个小孩从走廊那头冲出来。七八岁,男孩,深蓝外套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书包带子拖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个瘪了的纸盒。他跑得东倒西歪,看见商停,脚下差点绊住。商停一把扶住他。
“跑什么。”
那孩子抬头。眼睛瞪得很大。嘴张着,声音是碎的。
“火……里面,着火了。”
商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更衣室门口还没烟。但他闻到了。很轻。塑料烧焦前的味道。然后是烟。灰白色。从门缝和换气口一点点钻出来,贴着墙往上爬。
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。”
“刚……刚刚。”
“里面还有人吗。”
那孩子看着他。眼珠子剧烈地转了一下。他摇头,又点头,最后胡乱地指了一下后面。
“有……有个小的。还在里面。”
商停站起来。回头看了一眼泳池。蓝蓝的。灯还亮着。然后他朝更衣室跑过去。
地板越来越凉。空气里那股味道越来越重。他推开门。烟像墙一样塌下来。更衣室不算大。灰蓝色柜子一排排立着,像无数扇关着的门。他的声音被烟压得又闷又哑。
“有没有人!听见就过来!”
里面很静。只有烟。从最里侧的几排柜子后面翻出来,像活的一样。他弯下腰,拿训练服捂住口鼻,贴着地走。他往里摸。柜子后面。淋浴间。隔间。他找得很急。然后他听到了。很轻的哭声。从最里面那排柜子后面传过来。一个更小的孩子。五六岁。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脸埋在手臂里。他冲过去。把孩子抱起来。小孩很轻,在他怀里抖。他转身往外跑。路过门口的时候,那个点火的男孩还站在原地。
商停冲他喊:“出去!往外跑!”
男孩这才跟着跑出去。
到了外面,商停把怀里的小孩放在地上。那孩子咳了几声,开始大哭。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点火的男孩忽然抓住他的衣角,声音很急,很小。
“还有一个。里面还有一个。我没骗你。”
商停看着他。烟从他身后往外冒。火苗已经窜起来了。他吸了一口气,转身又冲了进去。
这一回,没有哭声。没有回应。他摸到最后一排柜子。没人。淋浴间。没人。隔间。没人。他找了两遍。每一个角落。没有第二个孩子。他想,可能是那小孩吓糊涂了。也可能,根本没有。火警响了。但他已经吸了太多。他转身,想按来路走。烟更大。他眼前开始发黑。他伸手去扶柜子,手指在铁皮上划了一下。没抓住。膝盖着地。
他倒下去之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火。是外面那池水。蓝得晃眼。像他第一次下水时看见的颜色。
只是这次,他抓不住。
火苗终于窜出来。外面,街上已经有人报了警。消防车快到了。很远的地方,红灯蓝灯在暮色里跳。游泳馆的门半开着。夜风从里面穿过去,把烟吹成一条斜斜的黑河。
而他躺在那条河下面。像他从前所有比赛里,最后五十米,最舍不得换气的那一次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是在游。他是在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