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辞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
“出去之后会失去记忆?”他问。
“所有关于这栋房子的记忆。副本、规则、里面的人。你都不会记得。”老头站在桌边,油灯的光在他空荡荡的眼窝里映不出任何东西,“但你会活着。门外的人也会活着。门会关上,一直撑到下一个二十七年。”
“那扇门下一个周期需要新的第三条。如果你出去了,下个周期轮到谁?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手里那根铁丝放在桌上,推到林辞面前。铁丝不长,小指粗细,拧成了一个简单的环形,末端向外翘着,像是从某把锁上拆下来的。
“这是我从锁上拆下来的。艾琳也拆过一根。我们都没用上它。你拿着,也许有用。”
林辞把那根铁丝收进口袋。他转身准备出门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老头站在油灯旁边,灰毛衣的袖口垂着,枯瘦的手指搭在桌沿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叫什么都不重要了。”他最后说,“我在这里待了一百多年,早就不是什么名字了。你出去之后,别记得我就行。”
林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镜面上的灰尘安安稳稳地盖着,没有动静。他快步下楼,回到客厅。苏念站在厨房门口,铜书立虽然给了林辞,但手里攥着一根从壁炉边拆下来的铁钳。老赵和周明缩在沙发上,一个抱着膝盖,一个攥着桌腿——苏念不知道从哪又给他找了一根。
“怎么样?”苏念问。
林辞把笔记本里最关键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。撑过周期就能出去,代价是失去记忆。门会关上,进入休眠。这一轮结束,下一轮二十七年之后才会开始。
“所以你只要撑到天亮。”苏念看着他,“撑过那个时间点,门就会关。”
“前提是没有人填第三条,也没有人被读死。”林辞看了一眼老赵,“它一直在逼老赵填。如果它得手了,门会关,但老赵留在里面。”
老赵抖了一下。“我……我不会填的。打死我也不填。”
林辞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时间的问题。老头说“天亮之前”,但走廊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。那个停在三点十五的闹钟,秒针可能还在跳,但他们在这里说这几句话的功夫,它可能已经跳了好几格。
他正在想,厨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震动。很轻,但确实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墙。苏念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灶台上那口锅的锅盖又被顶开了,但这次没有汤水溢出来。锅里的东西已经不在汤里了,黑色的汤面平静得像一块墨。而厨房角落里那扇窄门,门板正在微微颤动。三块瓷片还码在门槛上,但边缘已经开始挪动,一块一块地往外滑。
“它在从里面推门。”苏念说。
林辞冲到厨房。他蹲下身,用手把那三块瓷片拢回原位。指尖碰到瓷片的一瞬间,那股刺骨的寒意又窜了上来,比之前更强,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。但他没有松手,咬着牙把碎片按回门槛上。
瓷片底下传来一阵震动,持续了大约三秒,然后停了。
门板也不再颤动。
林辞站起来,手臂还在发抖。他抬头看向厨房的窗户。灰雾比之前淡了一些,边缘处隐约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。天快亮了。
“它在赶时间。”林辞走出厨房,“天一亮它就没办法再拖了。要么在亮之前把老赵弄进去,要么就永远关上门。”
老赵缩在沙发上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周明在旁边安慰他,但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。苏念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。灰雾确实在变薄,虽然速度很慢,但能看到边缘处那层灰白越来越亮。
“还有多久?”老赵问,声音抖得像筛糠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辞说,“但快了。”
话音刚落,二楼传来一声巨响。
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房间里扔了出来,砸在走廊地板上。紧接着是一阵金属刮擦的声音,刺耳得让人牙酸。然后是老头的声音,从楼上传下来,沙哑但清晰。
“它不打算等了。”
林辞抬头看向楼梯口。楼梯上方,走廊尽头那面镜子的位置,灰尘忽然全部炸开,镜面露出来,亮得刺眼。镜子里映出的画面不再是走廊,而是一片翻涌的灰白色雾气,雾里伸出一只手,枯瘦的,灰白色的,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东西。
那只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,抓住了镜框。
然后是第二条手臂。
“上楼!”林辞喊了一声,“它在开门!”
苏念把铁钳攥紧。老赵和周明同时站起来,一个往后退,一个往前冲。周明居然冲到了林辞身边,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从厨房拆下来的剔骨刀,刀面发暗但刃口锋利。
四个人冲上楼梯。二楼走廊里,镜子已经裂开了一道缝,灰白色的手臂从里面伸出来,正在使劲往外撑。老头站在01号房间门口,灰毛衣被什么东西撕破了,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膀。他手里攥着那根铁丝,站在镜子和门之间,一动不动。
“别过来。”老头说,声音很平静,“它出来需要时间。你们要做的是撑到天亮。”
他抬起手里的铁丝,对着镜面。
“这根铁丝上附着我一百年的东西。它撑不住太久,但能给你争取几分钟。”
他把铁丝插进镜框的缝隙里。镜面震动了一下,那只伸出来的手臂僵了一瞬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。但只僵了一瞬,然后又继续往外撑。
老头转过头,空洞的眼窝对准林辞。
“天亮了。窗户亮了。你撑住这一下,门就会关。”
林辞扭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灰雾已经散得只剩最后一层薄纱,窗玻璃后面透出清晰的、白亮的光。天亮了。
但镜子里那只手臂还在往外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