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辞没有踩上那级台阶。
他光着的脚底板距离第三级楼梯大概还有两寸,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那行死亡提示悬浮在台阶上方,微微发亮,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苏念在拐角处低声问,她注意到林辞突然停下来的动作,整个人也跟着绷紧了。
林辞没回答,先慢慢把脚收了回来。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脚趾头蜷了蜷。他盯着那级台阶看了好几秒,然后视线缓缓上移,落在台阶上方大约膝盖高度的位置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至少他看不见任何东西。但死亡提示不会骗他——至少目前还没有骗过。
“第三级台阶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,“上面站着一个人。我看不见,但它在。”
苏念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,手死死攥住栏杆。旁边那个中年男人——老赵——更是整个人贴到了墙上,手里那根桌腿攥得咯吱作响,指关节白得像骨头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老赵的声音发紧,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林辞没打算解释太多。他蹲下身,视线和那级台阶平齐,仔细观察。地毯的绒毛在那一块微微凹陷,像是有人长期站在那里,压出了一个浅浅的脚印形状。
“绕过去。”林辞站起来,“从旁边走,别踩正中间。”
他先做了示范,贴着楼梯扶手那侧,侧着身子跨过去。脚底板踩在第四级台阶上时,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,像是踩在了一块冰上。但死亡提示没有跳出来。
安全。
苏念跟着他,动作利落,踩着他走过的位置一步不差。老赵最后一个,爬楼梯的时候腿都在哆嗦,桌腿磕在栏杆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咚”。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了两秒,然后消失了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老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骂了句脏话,连滚带爬地上了楼。
一楼客厅比走廊宽敞得多。壁炉燃着火,暖光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的,乍一看居然有点温馨。但林辞的视线在扫过茶几的瞬间停住了——一套白瓷金边的茶具,三只正放的茶杯里冒着热气,好像刚有人给他们倒好茶。
旁边还有一只杯子。倒扣着。
林辞皱了皱眉,没碰。他找了个离壁炉最远、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来。苏念选了另一张单人沙发,整个人缩成一团,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。老赵则一屁股瘫在正对壁炉的大沙发上,桌腿横搁在膝盖上,喘着粗气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壁炉里的木头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你们……收到卡片了吧?”老赵先开口,嗓门压得很低,跟之前那个粗声粗气的样子判若两人,“我醒过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根桌腿,卡片掉在床边。上面写什么存活七十二小时……这他妈什么意思?真人版密室逃脱?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念接过话,声音比老赵稳得多,“但比密室逃脱狠。密室逃脱你解不开谜顶多出不去,这里你解不开……会死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林辞:“你刚才在楼上看到了什么?那个女仆。”
林辞靠在沙发背上,把遇到女仆和那个黑眼男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,但省掉了死亡提示的部分。他暂时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。倒不是不信任这两人,只是这地方诡异得很,他不知道“能力”本身会不会成为某种被针对的把柄。
苏念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也说了自己的经历:她醒来在二楼的书房,出门就看见楼梯墙上那排相框,其中一个穿女仆装的年轻女人,照片底下的铭牌写着“艾琳·卡特,1951年入宅,1954年失踪”。照片上的脸被人刮花了,但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是完整的。
“你看见她没有眼睛,”苏念盯着林辞,“可照片上她的眼睛好好的。”
“照片多久了?”林辞问。
“铭牌上写1951年。”
“那就是七十多年前的照片。”林辞说,“七十多年足够发生很多事。”
客厅安静了片刻。老赵突然打了个哆嗦,抱紧胳膊:“你……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里有点冷?”
林辞也感觉到了。壁炉的火烧得挺旺,但客厅的温度在一点点往下掉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渗进来。他刚想说点什么,余光忽然瞥见茶几上那只倒扣的杯子动了。
不是错觉。那只杯子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然后,杯口和茶几之间,慢慢渗出了一小滩暗色的液体。
暗红色的,黏稠的,正沿着茶盘边缘往桌面上蔓延。
林辞的瞳孔收紧,视野里跳出一行字:
【死亡提示:不要碰那只杯子。但你可以碰杯子下面的东西。】
林辞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不要碰杯子——不能拿起来看。但可以碰杯子下面的东西——杯子底下有什么?
他扭头看了一眼老赵和苏念。苏念正盯着壁炉出神,没注意到茶几上的动静。老赵则缩在沙发里,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眠。
林辞迅速起身,走到茶几边蹲下。他没碰杯子,而是把手指贴在杯子旁边的桌面上,顺着那滩液体蔓延的方向慢慢摸索。
桌面上很凉,凉得不正常。手指碰到杯底边缘时,他感觉到了一股阻力——有什么东西粘在杯子内侧底部,顺着液体一起被推了出来。
他抽回手,指尖沾了一点暗色的糊状物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,那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铁锈味。
和他在楼上醒来时闻到的一模一样。浓烈、腥甜、黏腻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苏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丝尖锐的紧张。林辞回头,看见她正从沙发上站起来,目光警惕地盯着他手的位置。
“杯子底下有东西。”林辞直起身,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血。或者像血的东西。”
苏念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只倒扣的杯子,又看了看林辞的手指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碰。”林辞说,“但它主动渗出来了。”
老赵被他们的对话吵醒,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,打了哈欠:“怎么了?你俩吵什么呢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,整个人瞬间清醒了。
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蔓延到了桌面上,把茶盘底下的白色衬布染红了一大片。而那只倒扣的杯子,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……往后退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它。
“操!”老赵猛地弹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桌腿差点砸到自己脚上,“这什么鬼东西!这什么鬼东西!”
林辞没退。他站在原地,盯着那只杯子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死亡提示说“不要碰那只杯子。但你可以碰杯子下面的东西”。杯子底下的东西——是那个渗出来的血?还是那个在顶杯子的东西?
他又看了一眼倒扣的杯子。杯底朝上,底部那个深色的螺旋状痕迹还印在上面,像是某种被烧上去的标记。
忽然,他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“你们……醒来的时候除了卡片,还看到了什么?”他扭头问苏念和老赵。
“卡片下面压着信封。”苏念说。
“信封上有火漆印。”林辞说。
老赵愣了一下:“好像是……红的。”
“红色的。”林辞盯着杯底那个螺旋痕迹,“你们想想,那个火漆印是什么形状的?”
三个人同时沉默了。
苏念先反应过来,她低头看向自己口袋里那张卡片——她一直把卡片带在身上。掏出来对着壁炉的火光一看,卡片上的火漆印早就被拆开了,但信封的封口处还留着一圈暗红色的残迹。
那圈残迹的形状,和杯底那个螺旋,一模一样。
“这杯子……”苏念的声音发干,“是信封变的?”
林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身,尽量不碰到那只倒扣的杯子,而是从侧面观察它和桌面接触的缝隙。那缝隙里还在往外渗暗色的液体,液体流到桌面上的路径不是随机的,它在慢慢地、有规律地勾勒出某种线条。
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,在桌面上写字。
林辞的视野里,死亡提示再次亮起。但这次,字迹换了:
【死亡提示:它在给你写一个名字。看完之后,不要念出来。】
液体在桌面上弯弯曲曲地延伸着。一笔,两笔,三画。林辞盯着那逐渐成形的字,瞳孔慢慢收缩。
那是一个他见过的名字。
——艾琳。
壁炉里的火苗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,整个客厅的温度骤然下降。老赵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苏念的头发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吹得飘了起来。
而楼梯口的方向,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哒、哒、哒——”
皮鞋,不急不缓,从二楼走下来。
林辞抬头望去,黑眼男人正站在楼梯拐角处,手里端着一只新的茶杯。他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,嘴角挂着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,那双纯黑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里纹丝不动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待老朋友,“我给你们换一壶新的。”
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他停住了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倒扣的杯子上,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但林辞看见了。
那个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、近乎忌惮的表情。然后他重新笑起来,把新茶壶放在桌上,伸手去拿那只倒扣的杯子。
“这个旧了。”他说,“该扔了。”
林辞的视野里,死亡提示最后一次亮起,这一次只有两个字:
【阻止他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