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章番外:那年盛夏,五人同行
(全书最后一段剧情,补完十五年前案发当日完整真相)
那年的夏天,没有终年不散的大雾。
落谷村的夏天是亮的。
日光毒辣,山风滚烫,村口老槐树的蝉鸣从清晨叫到日暮,整条山谷通透干净,蓝天压得很低,黑龙潭的水清清亮亮,映着漫天云影,一点都不像后来暗沉死寂的墨绿色。
那一年,我十三岁。
四个小伙伴,最大的十二,最小的陈小宇,只有八岁。
五个人,是整个落谷村最疯、最闹、最不怕晒的一群孩子。
我是年纪最大的,永远走在最前面。陈小宇永远黏在我身后,小手死死拽着我的衣角,半步不肯离。
“阿砚哥,等等我。”
“阿砚哥,山里有风,我怕。”
“阿砚哥,水边凉凉的,我们早点回去好不好?”
他天生胆小,怕黑、怕水、怕风声、怕孤零零的影子。
另外三个孩子总是笑他胆小鬼,会故意跑远,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慌张眨眼。
每一次,都是我回头,伸手拉他。
“别怕,我在。”
那一天,和往常所有夏日一样。
天气极热,地表发烫,我们约好去黑龙潭岸边摸小鱼、捡光滑的黑石。
那天村子格外安静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种安静,是刻意的。
村口没人乘凉,路边不见农户,连鸡鸭犬吠都消失了。整座村子静悄悄的,所有大人都躲在院墙后、树影里,默默看着我们五个孩子往山坳走。
年幼的我们看不懂大人沉默的眼神,看不懂他们眼底的挣扎、愧疚、隐忍。
我们只知道天很蓝,风很轻,潭水很凉。
一路打闹,一路奔跑。
抵达黑龙潭的时候,日光正好落在第三块黑石上,石面光亮温热,潭水浅浅漫过石脚,清澈见底,一眼能看见水底游动的细小鱼苗。
真的很浅。
浅到根本淹不住孩童的膝盖。
当年所有村民都知道。
所有大人都看着。
可没有人喊停,没有人阻拦,没有人出声。
岸边山林的阴影里,站满了人。
老族长、村里老人、家家户户的大人,全部沉默观望。
年幼的我毫无察觉,依旧带着伙伴踩石玩水。
玩到一半的时候,风声变了。
山谷突然无风自寂。
原本清亮的潭水,忽然变得暗沉。
水面倒映的天空,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。
然后——
水里传来声音。
不是人声,很轻,很诱惑,贴着水面飘上来,轻轻喊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。
四个年纪小的孩子,眼神瞬间变空。
像被抽走魂魄,呆呆转身,一步步往潭心走。
我慌了。
我大声喊他们名字,伸手去拉,拼命拽他们的衣袖。
可他们听不见。
像被水声迷惑、被执念牵引、被全村沉默的默许推着往前走。
唯独陈小宇。
他走到黑石边缘,脚步硬生生停住。
他吓得大哭,死死回头看我,眼泪满脸,小手拼命伸向空气:
“阿砚哥!救我!我不要下水!水要吃人!”
那是那天唯一清醒的声音。
也是那天唯一的求救。
我疯了一样冲过去,想要跨过黑石拉他。
可就在我脚尖即将踩上禁忌边界的一瞬间,身后传来无数大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他们在等。
他们在等我也踏进去,凑齐五个。
凑齐那场被全村默许的献祭。
那一刻,我不知为何,僵住了脚步。
就是这一瞬的迟疑。
潭水骤然暴涨。
不是涨潮,不是山洪。
是整片潭水,凭空抬升数米。
墨绿色的水浪轰然翻卷,瞬间吞没黑石以内所有区域。
四个孩子,瞬间被深水吞噬,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。
陈小宇在最后一秒,被浪头狠狠拍回岸边。
他摔在沙地上,浑身湿透,惊恐地看着潭水瞬间封闭,看着玩伴彻底消失。
他活了。
我站在黑石之外,半步之差,安然伫立。
我也活了。
那天午后。
短短数十秒。
五条年少性命,从此分割阴阳。
村子的大人们从山林里走出来,脸上没有惋惜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。
他们迅速统一说辞、掩盖真相、伪造意外。
他们对外说:五个孩子贪玩溺水,四人殒命。
他们对内悄悄画下五人壁画,涂黑我的身影。
他们开始年年摆潭水、夜夜祭祀、终身赎罪。
他们囚禁无辜婴孩,填补人数缺口。
他们让大雾锁谷,让谎言生根。
十五年。
所有罪孽,所有沉默,所有不敢揭开的真相,全部压进深山浓雾里。
而幸存的两个孩子——
陈小宇,被恐惧与负罪困在后山十五年,活成雾里的影子。
我,被愧疚与遗憾困在回忆十五年,活成所有人心中“本该补齐的祭品”。
那年盛夏,五人同行。
那年雾起,只剩余生。
如今雾散。
潭水清透,山谷明亮。
逝去的四个少年,终得安息。
活着的两个人,终得光明。
落谷村,再无锁谷之雾。
人心从此清明,山海从此安宁。1
文笔太好上头,氛围拿捏得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