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伊站在废墟中央,风从断墙的裂缝里灌进来,带着铁锈和焦土的味道。他右手握枪,左手撑在一辆报废货车的残骸上,指尖陷进被子弹打穿的金属壳体。血顺着作战服后摆往下淌,在脚边积了一小片暗红。左腿几乎使不上力,每次重心稍有偏移,大腿内侧的伤口就像被刀割开一样扯着神经。他没去管,只是盯着通风口的方向。
那管道黑洞洞的,像一口井,吞掉了伏特加的身影。琴酒最后离开时背影笔直,脚步没有迟疑,也没再回头。可就在他即将隐入残垣的瞬间,忽然停了一下。
莱伊看见了。
那人站在断裂的水泥柱阴影下,灰蓝色的眼睛扫了过来,落在他背上。那一眼很短,不到两秒,但足够让系统界面无声浮现:【琴酒杀意值:55%】。
数值跳了一下,随即开始回落。
不是因为怀疑解除,而是因为他没动。
如果他是想借机脱身,早就该往别的方向逃,或者趁乱藏进哪处掩体拖延时间。但他没有。他站得比刚才更稳,哪怕膝盖发抖,脊背也挺着。他甚至抬起了右手,对着通风口方向做了个清晰的手势——前进。
动作干脆,像刀劈下去。
他知道琴酒看得见。那个人从来不会真正走远,哪怕是在撤离途中,也会留出角度观察他的一举一动。这是习惯,也是控制欲的表现。而此刻,他的每一个姿态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:我不是在逃,我在执行命令。
杀意值继续降,48%、47%……最终停在45%。
莱伊没去看屏幕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松了些。不是完全消失,而是从“随时可能动手”的临界状态退到了“暂且观望”的区间。这已经够了。至少现在,琴酒不会再折返回来补一枪。
远处传来新的动静。
左侧围墙后,有人踩碎了半块瓦片,声音极轻,但频率一致。右侧吊塔基座附近,一道人影贴着地面移动,战术手电被遮住大半,只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。后方油罐区也有反应,两个黑点正从两侧包抄,呈钳形推进。
六人,至少。
他们不再试探,开始压上来了。
莱伊慢慢收回撑在车壳上的手,掌心沾满铁屑和血渍。他把枪换到左手,右手摸向腰侧匕首,确认刀柄牢固。弹匣只剩半匣,刚才那一轮压制射击消耗了不少。他没再浪费子弹,而是将身体压低,靠着货车残骸缓缓移动,寻找下一个掩体。
右前方三米处有一截塌陷的墙体,高度刚好能挡住上半身。他咬牙迈出一步,左腿刚落地就猛地一软,整个人向前倾。他立刻用手肘砸向地面稳住身形,额头磕在碎石上,火辣辣地疼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混着血水滴进衣领。
他没发出声音。
只是用牙齿咬住下唇,等那阵剧痛过去。然后一点点挪动身体,直到背靠上断墙。砖石冰凉,渗着湿气。他闭了下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视线已经重新聚焦。
敌人正在靠近。
前锋两人已越过原车辆停驻点,其中一人蹲在烧毁的轮胎后检查痕迹,另一人举起步枪,枪口对准他所在区域。后面四人分成两组,一组从左侧迂回,另一组绕向背后,显然是要封锁退路。
他们不急。
说明目标明确——活捉或击伤,不是当场击杀。
这对莱伊来说反而是劣势。他宁愿对方直接开火,那样还能拼一把反击机会。但现在这种围而不攻的节奏,只会让他一直耗在极限边缘,直到彻底崩溃。
他抬起枪口,瞄准最前方那个蹲着的人。
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然抬头。就在那一瞬,莱伊扣动扳机。
砰!
子弹擦过对方肩甲,打得金属片飞溅。那人惊得往后翻滚,枪口胡乱扫射。其余几人立刻反应,火力瞬间覆盖断墙周围。砖石炸裂,碎块纷飞,莱伊缩紧身子,用左臂护住头颈。
一发流弹击中他小腿外侧,防弹层挡住大部分冲击,但钝痛仍让他肌肉抽搐。他没动,也没低头看伤。等到火力稍歇,他才慢慢抬起头,抹掉脸上溅到的灰尘和血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枪不是为了杀敌,而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节奏。只要让他们产生“这个人还有还手能力”的判断,就不会贸然突进。他需要这点时间。
也需要让他们相信,他还撑得住。
他再次举起枪,对准另一个方向。
那边有个敌人正试图从侧面接近通风口入口。如果让对方占了那个位置,伏特加就算爬出去也会被堵在出口。必须阻止。
他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对方移动得很慢,每一步都贴着地面,显然受过专业训练。距离四十米,有点远,但手枪有效射程内。问题是他现在手有些抖,失血导致体温下降,神经反应变慢。这一枪必须一次命中。
他等。
等到那人抬起手,准备翻越一段矮墙。
枪响。
子弹击中对方手腕,打得战术手套冒出血花。那人闷哼一声,枪掉落。他迅速缩回掩体,但攻势已被打乱。
莱伊放下枪,喘了口气。
两枪,耗掉八发子弹。弹匣还剩十四发左右。不算多,但也够支撑一段时间。他靠在墙上,感觉背部伤口又裂开了些,血流速度加快。作战服黏在皮肤上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伤口。
他没去处理。
这时候任何暴露虚弱的动作都会被敌人捕捉到。他只能保持姿势,哪怕身体已经在发抖。
远处,琴酒应该已经带伏特加进入管道深处了。
他不知道那段检修通道是否真的安全,也不知道出口有没有埋伏。但他知道,只要那两人能离开这片区域,就有机会重整队伍回来清理这些麻烦。而他现在的任务,就是守住这里,守住这个时间差。
他抬起手,再次检查匕首。
刀刃锋利,没有缺口。他把它插回腰侧,确保拔出来时不会卡住。然后伸手进作战服内袋,摸到一颗小型烟雾弹。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后剩下的,原本打算留着应急,现在看来正好用上。
他把它放在手边,随时可以拉环。
外面安静了几秒。
敌人暂停了推进。
他们在重新评估局势。一个人受伤,一人被压制,说明断后的这个家伙并不好对付。但他们也清楚,他不可能无限耗下去。伤重、失血、弹药有限——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实。
所以他们会等。
等他体力耗尽,等他动作变形,等他露出破绽。
莱伊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他不能等。
他必须主动制造混乱,逼他们改变阵型。哪怕只是几秒钟的空档,也可能成为后续周旋的机会。
他慢慢站起身,靠着断墙支撑体重。然后突然探出半个身子,朝着左侧围墙方向连开三枪。
枪声炸响的瞬间,所有敌人都做出了反应。三人调转火力,密集扫射断墙位置。砖石崩裂,尘土飞扬。莱伊立刻缩回去,耳朵嗡鸣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刚才那一枪震到了旧伤。
他没管,迅速拉开烟雾弹拉环,用力扔向右前方十米处的空地。
白烟迅速升腾,浓密如雾,顺着风向扩散。视野被遮蔽,敌人不敢贸然突进,只能暂停攻击。
莱伊抓住机会,拖着左腿快速移动。他绕过断墙,贴近一段倾斜的金属支架,那里能提供短暂掩护。他靠上去时膝盖一软,整个人撞在支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立刻屏息。
外面没人说话,但能听见脚步调整的声音。他们正在重新布阵,准备从烟雾两侧包抄。
他闭了下眼,强迫自己冷静。
体能强化的效果几乎耗尽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大脑也开始出现轻微眩晕,像是缺氧。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敌人动手,他自己就会倒下。
他必须撑住。
不只是为了任务,更是为了那个刚刚降下来的杀意值。45%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低数字之一。如果他在这一刻崩溃、求饶、逃跑,之前所有的表演都会前功尽弃。琴酒不会原谅背叛,哪怕只是一个念头。
所以哪怕死,他也得死得像个疯子。
他伸手摸向耳麦。
通讯频道仍然静默。琴酒切断了外部信号,加密频段也没有回应。他知道对方不会联系他,也不会派人回来接应。这一切都是测试的一部分——看你能不能独自扛下来。
他摘下耳麦,随手扔进烟雾里。
然后抽出匕首,握在手中。
他已经没有远程武器的优势了。接下来只能近身搏斗。他不擅长这个,尤其是在重伤状态下。但他记得训练室里的每一课:如何用刀尖划开动脉,如何在倒地瞬间反制对手,如何利用环境制造陷阱。
他靠在支架上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。
越来越近。
左侧三人,右侧两人,最后一人仍在后方策应。他们形成半包围圈,正缓缓压缩空间。烟雾已经开始消散,能见度恢复到十五米左右。
莱伊把匕首换到右手,左手按在支架边缘,准备发力冲出去。
他不需要赢。
他只需要拖住他们,直到琴酒彻底脱离危险范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舌尖顶住上颚,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远处,最后一缕烟雾被风吹散。
他看见了第一个敌人。
那人端着步枪,猫着腰逼近,枪口对准他所在位置。后面几人也陆续现身,呈扇形展开。他们不再隐藏,显然是决定强攻。
莱伊站直身体。
哪怕腿在抖,他也站直了。
他举起匕首,刀尖指向他们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声音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快走!”
这句话不是说给敌人听的。
是说给某个还在注视这里的人。
他知道琴酒也许已经走远,也许正通过某种方式监控战场。但他必须再说一遍,像是一种确认,也是一种宣告。
我留下来了。你们走了。任务完成了。
说完,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左腿几乎支撑不住,但他硬是稳住了。他又走一步,再一步,直到完全暴露在开阔地带。
敌人愣了一下。
他们没想到他会主动迎上来。
下一秒,枪声响起。
子弹打在他脚边,激起一片碎石。他没躲,继续往前走。第二发击中他肩膀,防弹层挡住,但冲击力让他晃了一下。第三发擦过手臂,划开一道血口。
他依旧没停。
直到距离最近的敌人只有十米。
那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劲,急忙举枪瞄准。但就在他扣动扳机前,莱伊猛地掷出匕首。
刀刃旋转着飞出,精准刺入对方持枪的手腕。那人惨叫一声,枪落地。莱伊趁机扑上,用身体撞开他,顺势夺枪。
另外两人立刻开火。
他滚倒在地,子弹擦过背部,打得作战服破裂。他抓起掉落的步枪,翻身半跪,对着左侧敌人连续点射。一人中弹倒地,另一人迅速隐蔽。
剩下三个。
他们不再冒进,而是重新拉开距离,形成三角阵型,准备远程压制。
莱伊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背部伤口彻底裂开,血浸透整片后背。他感觉四肢开始发冷,意识有些模糊。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但他还是撑着站起来。
单手持枪,对准他们。
没有人再动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敌人。
是他熟悉的那种步伐——沉稳、克制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他没回头。
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那人站在他身后五米处,没有说话,也没有上前。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莱伊握紧枪柄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只要对方愿意,现在就可以一枪打死他。毕竟他已经被包围,毫无胜算。杀了他,既省事又能杜绝后患。
但他没有动。
也没有求饶。
他只是站着,哪怕身体已经在发抖,哪怕视线开始模糊。
风从废墟间穿过,吹起他银蓝色的长发。血顺着发梢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身后的人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:“你还活着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莱伊没回答。
那人也没等他答。沉默片刻后,脚步声再次响起,渐行渐远。
莱伊依旧没动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断墙尽头,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枪。
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,单膝跪地。
他撑住地面,才没彻底倒下。
远处,最后一个敌人的枪口仍对准他。
他抬起头,看着他们。
眼神冰冷,像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