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羽》：阿袅

神域的育灵台筑在层叠云海之巅，洁白的玉质台阶终年浸润在淡淡的圣光之中，空气中漂浮着细碎如星的光尘，可这份圣洁底下，藏着化不开的冷。

一队天使收拢羽翼，踏着圣光落回大殿，怀中小心托着一具残破的白羽躯壳。羽毛被神力箭矢撕裂，多处血肉模糊，已经没有半点生机。为首天使躬身跪拜，声音平稳地在大殿内回荡。

“禀报天使长。叛逃的077，跨界逃亡途中被神力箭矛重创，躯体已经寻回。魂魄应当消散于云海，再无踪迹。”

艾莉丝安坐于高位玉座之上，一身白袍纤尘不染。她的面容生得温婉柔和，嘴角永远噙着浅浅的笑意，初见时极易让人放下防备。她缓缓抬手，修长的指尖探向那具残破的白羽躯体，圣光缓缓流淌，细细探查内里。

片刻之后，她缓缓收回手，眼底那层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
躯壳是空的。

没有魂魄，没有残留的意识，连一丝属于幼鸟的微弱执念都不曾留存。

若是魂魄被神力击碎消散，多多少少会在肉身里留下魂丝碎片。可眼前这副躯体干净得过分，像是有人用术法，将魂魄完整剥离，只留下一具空壳回来交差。

艾莉丝垂在身侧的手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
她耗费许多心力挑选了077。那只幼鸟在一众预备天使里身形瘦小，性子安静温顺，看着最好驯服。艾莉丝花费漫长时日驯养，一点点打磨它的性情，让它习惯服从，习惯压抑自身所有情绪。她本打算待到时机成熟，借这只幼鸟，再加上自己谋划许久得来的另一股力量，向上攀登，争夺大天使之位。

可077，逃了。

还有人在暗中出手，帮它脱身。

艾莉丝重新扬起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，可眼底翻涌着偏执冰冷的怒意。她的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，传遍整座天使神域。

“传令下去，降下三界悬赏令。叛神077，私自逃离神域，跨界潜逃，罪无可赦。三界之内全力缉捕，活要见魂，死要验迹。但凡有包庇藏匿者，同罪论处，永坠炼狱。”

镌刻着神域印章的悬赏文书化作无数道流光，穿透两界之间薄弱的结界，向着四面八方散开。东方与西方两界本就隔阂深重，这一纸跨界缉捕令，又给本就紧绷的局势添上一层寒霜。

云海万里之外，东方地界，忘忧阁。

这里被连绵不绝的云雾环抱，亭台楼阁皆以暖玉搭建，阁前忘忧河静静流淌，河水氤氲出淡淡的薄雾。此地远离三界纷争，不问神域战乱，千百年来安安静静。

萧刑执掌忘忧阁已有千载。她常年守在此处，看无数执念之人在此渡化，心性早已沉静如水，极少有事能撼动她的心神。数月之前，她巡查两界交界的云海屏障时，发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粉色幼鸟。小家伙浑身灵力紊乱，昏倒在云雾之间。萧刑只当它是一只迷路、被跨界风暴所伤的幼年鸟妖，便将它带回忘忧阁休养。

忘忧阁里，有四位旧神在此打理杂务。

木神性情稳重，做事周全，待人总是温声细语，阁内草木灵植都由他照料。胖胖圆圆的土地神性子随意松弛，平日里爱说笑，闲来总喜欢四处闲逛，打听三界各类趣事。雷神性情冲动，遇事常常来不及深思，但为人极重义气，谁若是受了委屈，他定会站出来维护。年纪最小的水神，心性柔软，同情心浓厚，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孩子气，四个里面，他最是疼惜这只粉羽幼鸟，常常捧着纯净的灵泽晨露，悄悄送到幼鸟休憩的殿内。

幼鸟刚被带回的时候，一直瑟缩着，总是低着头，极少发出声响。无论谁靠近，它都会下意识往后缩，全身紧绷，时刻保持警惕。即便在安稳的忘忧阁里，它依旧步步谨慎，沉默寡言，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流露。萧刑只以为，是幼鸟在外经历太多惊吓，才这般胆怯敏感，便日日取纯净灵气，缓慢滋养它受损的躯体。

日复一日的静养，幼鸟的伤势慢慢好转，可那份深藏的怯懦，依旧没有消散。它最爱蜷缩在内殿那张铺着柔软云絮的软榻之上，安静地看着地面，很少主动活动。

这天清晨，薄雾尚未散尽，土地神抱着一卷文书，圆滚滚的身子快步走进主殿，脸上少了平日的闲散，神色凝重。

“尊上，西方神域传来跨界悬赏令，正在搜捕一名叛逃的白羽天使。”

萧刑缓缓抬眸，伸手接过文书。纸面之上，清晰记录着被追捕者的特征：白羽，神域培育的预备天使，编号077，自神域出逃。

土地神目光下意识飘向内殿软榻，那团小小的粉色身影正安静蜷缩着。他心底生出一丝疑虑，低声试探。

“时间实在太过凑巧，属下难免多想。这小东西刚好差不多在那段时日，出现在边界云海……”

“不必多想。”萧刑轻声打断，目光平静，护持之意藏在淡然语气之中，“悬赏追捕的，是白羽神域天使。阁内这只，是迷途受伤的小妖，一身粉羽，二者全然不同。”

土地神仔细打量榻上幼鸟，粉嫩柔软的羽翼与文书描述的白羽截然不同。他挠了挠头，把心底那点疑虑压下去，躬身行礼，转身退了出去。

殿内重归安静。

萧刑移步走到软榻边，垂眸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。幼鸟察觉到动静，微微抬首，漆黑的眼眸茫然望着她，很快又低下头。

她侧头，看向摊开在一旁的古籍。书页之上，一个字映入眼帘——袅。

随风轻扬，袅袅不绝，恰似这只漂泊万里，终于寻得一处落脚之地的小生灵。

萧刑伸出素白的手，指尖轻轻，拂过幼鸟头顶柔软的粉羽。她的嗓音清润温和，缓缓开口：

“往后，你便叫袅袅。阿袅。”

袅袅懵懂地眨了眨眼，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。但她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，紧绷许久的身子微微放松，小小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萧刑的指尖。

躲在廊柱后方偷看的水神，看到这一幕，眼底亮起微光，悄悄弯起嘴角。

日子安稳地流淌了数日。忘忧阁结界厚重，千百年来极少有外人闯入，所有人都以为，这份平静还能持续很久。

变故，却在毫无预兆的时候来临。

一道金色暖光，灵巧地穿梭在云海之间，小心翼翼避开忘忧阁外层的结界，悄无声息潜入殿宇之内。

阳耀听闻许多关于忘忧阁的传闻，心生好奇，便隐匿身形，想来一探究竟。他脚步放得极轻，衣袂扫过回廊草木，带出一丝微弱风声。

这点细微响动，逃不过萧刑强大的神识。

下一瞬，无形之力锁死周遭空间，金色光影骤然停滞，再也无法挪动半步。

“私自闯入忘忧阁，越界失礼。”萧刑抬眼望向那道金光，语气淡冷，自带威仪，“需请太阳神亲自前来领训。”

一缕传讯灵光破空飞向太阳神殿。没过多久，漫天暖光铺洒开来，太阳神踏光而至，满脸歉意，向着萧刑连连致歉。

两位高位神祇立于殿中，商谈越界一事，谈论三界规矩，气氛肃穆。阳耀被罚站在一旁，静静听着二人交谈，无人分心照看他。

他目光四下扫视，很快瞥见屏风之后，那张云絮软榻，榻上蜷缩着小小的粉羽幼鸟。

阳耀望着那安静孤寂的身影，心底泛起怜惜。他听闻世人都说萧刑性情清冷严苛，心中暗自揣测，这只小鸟留在此处，怕是被拘束得难受。一念及此，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殿中谈话之上，悄悄移步走到屏风后方。

他弯腰，小心翼翼将熟睡的袅袅抱进怀中。幼鸟身躯轻盈柔软，被他托在怀里，依旧安安静静。阳耀敛去周身气息，抱着袅袅，悄悄退出大殿，踏着暖金光影，飞向辽阔云海。

他想带着这只小家伙，看一看东方这片没有禁锢、自由辽阔的山河。

暖风吹拂，云絮从身侧掠过。忘忧河在脚下蜿蜒流淌，河水薄雾袅袅，两岸长满鲜嫩灵草，遍地盛放细碎的野花。

袅袅窝在温暖怀抱里，微微抬首，看向下方缓缓掠过的河岸风光，漆黑眸子里，透出一丝浅浅的好奇。

可这份短暂的安宁，转瞬便被撕裂。

一道刺目的白光划破长空，磅礴的神性威压瞬间笼罩整条忘忧河河面。

艾莉丝白衣凌空，静静悬于高空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意，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。

“耀公子。”艾莉丝开口，语调客气，却带着尖锐的压迫感，“私藏我神域之人，你可知，跨界藏匿，乃是重罪？”

阳耀下意识将怀里的袅袅护紧，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，正色回应：“我只是偶遇一只小生灵，何来私藏一说。”

“这是属于我的东西，我自然要带回。”
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艾莉丝眼底的圣光褪去，瞳孔化作幽深暗紫。无形的禁锢之力瞬间铺开，笼罩阳耀全身。

神力骤然凝滞，他四肢僵硬，浑身动弹不得，连嘴唇都无法开合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艾莉丝缓步上前。

艾莉丝伸出手，轻柔却不容抗拒地，从他怀中拎出小小的袅袅。

袅袅抬眼，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。深埋在神魂底层的恐惧本能骤然爆发。小小的身躯剧烈发抖，粉色羽翼紧紧蜷缩在身侧，止不住地颤抖。

艾莉丝指尖凝聚起凛冽圣光，缓缓探入袅袅体内，探查她神魂本源。她要确认，眼前这只，就是逃走的077。

片刻探查之后，艾莉丝眉头紧紧蹙起，嫌弃之感涌上心头。

曾经纯粹的神域本源，已经被东方浓厚灵气侵蚀，神魂驳杂残缺。这只幼鸟，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掌控、利用的傀儡，已经失去全部价值。

艾莉丝眼中最后的耐心消散。她手腕轻轻一扬。

一股磅礴力量托着袅袅小小的身躯，直直向着下方的忘忧河坠去。

“扑通。”

小小的身躯坠入河水之中。冰凉的河水瞬间涌来，灌入口鼻，包裹住她全身。忘忧河水有着特殊的力量，可以冲刷执念，抹去前尘记忆。

河水一点点漫过袅袅，冲刷她的神魂。那些压抑、恐惧、囚禁、逃亡，所有过往的记忆与情绪，都被水流一寸寸剥离、涤荡。

她眼底的光慢慢黯淡，所有认知、回忆，尽数消散。四肢无力，身体向着河底沉沉下坠，意识坠入无边黑暗。

就在袅袅的神魂快要被河水彻底消磨殆尽的一刻，一股无法溯源的温柔暖意悄然浮现，稳稳托住下沉的小小身躯，将她轻轻送到青草河岸之上。

与此同时，高空被禁锢的阳耀被柔光一击，陷入昏睡。金色光芒裹住他的身体，将他悄无声息送回太阳神殿，方才这段经历，尽数封存。

一切发生得无声无息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
忘忧阁大殿之内，萧刑送走太阳神，转身回到内殿。

屏风之后的软榻空荡荡的，云絮被褥凌乱散开，原本留在榻上的微弱气息已经消散。千年沉静的心，第一次泛起汹涌慌乱。

守在外面的水神最先发现河面异象，急忙跑来通报。

“尊上！忘忧河那边，刚刚有异动，好像有小鸟掉进河里了！”

萧刑身形一闪，瞬息便抵达河畔。

薄雾笼罩的青草岸边，小小的粉色幼鸟静静躺在草地上，羽翼被河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飘摇。

木神、土地神、雷神、水神也陆续匆匆赶来，围在一旁，神色担忧。水神少年模样，看着奄奄一息的袅袅，心底焦急，想上前触碰，又怕惊扰了她。

萧刑蹲下身，指尖轻触袅袅冰凉的身躯。她凝神运转灵力，缓缓渡入幼鸟体内，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神魂。

河水洗去了所有旧忆。

从今往后，世间不再有编号077。

躺在青草之上的，只是一只干干净净，忘记所有过往的幼鸟，她的名字，是袅袅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