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羽》：西方天使

天地浩渺，划分为东西两界，各立主宰，执掌万古苍生秩序。

东界尊天道，主轮回因果，四时安稳，法度绵长。

西界奉天神，辖神域、统凡尘、镇地狱，三界壁垒森严，阶级固化，万古难破。

西方凡尘常年烽火不息，战乱迭起，生民流离、死伤无数。天神便于万千亡魂之中择优遴选，引魂归位：一部分魂魄得赐神泽，入神域化羽为天使；另一部分或罪孽缠身、或自愿取舍者，便堕入幽暗地狱，化为恶魔，永坠黑暗。

神域天使品级森严，自上而下层层压制，绝无轻易逾越的可能：天使神统御全域，大天使掌一方权柄，其下为天使长、普通天使、实习天使，最末便是懵懂初生、待培育修行的预备天使。

而神域之内，天使天生分有尊卑。

最为尊贵的，是天神本源直接孕育的原生天使，生来身负纯粹神根，血脉正统，根基浑厚，修行坦荡，晋升顺遂，是神域公认的正统，受万神敬重。

另有一类，是凡间身死、破格被天神遴选的后天天使。

他们前世皆为凡躯，无先天神泽加持，根基浅薄，血脉不纯。在原生天使眼中，始终是“凡尘出身”，来路低微，不配身居高位，千百年来，始终被排挤、被轻视、被处处掣肘。

艾莉丝，便是后天天使之一。

昔年西方凡尘大乱，战火焚城，她与姐姐双双殒命。

濒死之际，天神降下二择机缘：一者归神域承圣光，为律法天使；一者坠地狱吞幽暗，为炼狱恶魔。

姐妹自幼相依为命，姐姐向来护她至深，万般宠溺，从未让她受过半分苦难。

彼时未有片刻犹豫，姐姐独自选了那条最黑暗、最残酷、永无光明的道路，孤身堕入地狱。

地狱厮杀无尽、罪孽缠身、万劫不休，姐姐凭着一身韧劲与狠绝，在炼狱血海之中步步爬阶，硬生生挣出滔天权柄，只为远在神域的妹妹能无人欺凌、安稳度日。

而艾莉丝，踩着姐姐换来的光明，踏入神域，成为一名天使。

也正因背后有地狱权柄滔天的姐姐做依仗，艾莉丝在神域向来行事张扬，无所忌惮。旁人碍于她姐姐的凶名，不敢轻易治罪、不敢随意招惹，久而久之，便养出了她偏执骄矜、阴晴不定、掌控欲近乎病态的性情。

可依仗终究是外物。

出身凡尘的烙印，是她永生难消的耻辱。

所有原生天使，打心底里鄙夷她的来路，明面上温雅有礼，暗地里处处打压、层层设限。任凭她修行万年、勤勉苦修，晋升之路依旧举步维艰，始终被死死卡在天使长的位置上，难以触碰大天使的壁垒。

她心底不甘，亦极度偏执。

她不愿终生活在旁人的轻视之下，不愿永远靠着姐姐的黑暗庇护立足神域。她想凭自己登顶，想打破出身桎梏，想站上更高的位置，让所有人再也不敢小瞧她半分。

为此，她隐忍筹谋，不择手段。

数年前，她跨界东行，闯过东西两界薄弱边界，从东方天地掳回了一名少年。

少年名耀。

他身上携带着天地间至为珍稀纯粹的东方纯阳之力，浩然正大，本源磅礴，正是她突破修为桎梏、冲击大天使之位的唯一契机。

只要能炼化这份纯阳本源，她便能彻底打破万年壁垒，登临大天使之位。

正因图谋甚重，艾莉丝对耀极尽温柔纵容。

她给了他神域独一份的优待，不受规矩约束，不必苦修履职，自在闲散，礼遇无双。外人皆以为她格外偏爱这名异乡少年，唯有艾莉丝自己清楚，这份温柔，从来都是算计与隐忍。

今日神域育灵台，圣光垂落铺地，白玉阶纤尘不染，神光细碎浮动，肃穆庄严。

本季新生的预备白羽幼鸟尽数齐聚于此，等候各位天使长遴选收徒，打磨心性、淬炼神力，日后下界抚平战乱、济世安民。

高台之上，众天使长威仪凛然。

居于正中的艾莉丝，依旧是世人熟知的模样。白神圣袍绣着暗金神纹，眉眼温婉清雅，气质圣洁悲悯，举止端方得体，无可挑剔，任谁看了，都只会觉得她仁善宽厚、心怀苍生。

无人窥见，这副温柔皮囊之下，藏着何等疯狂的野心与掌控欲。

艾莉丝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一众稚嫩幼鸟，眼底藏着审视与算计。

她挑选属下，向来不喜天资卓绝、锋芒桀骜之辈。越是耀眼的生灵，越有自我心性，越难驯服。

她只偏爱弱小、温顺、怯懦、毫无反抗之力的存在。

唯有这般生灵，才能彻底听话、彻底顺从、被她牢牢掌控一生。

目光流转，她最终落在了人群最角落的那只幼鸟身上。

它是所有幼鸟中最瘦小、最单薄、最不起眼的一只。羽翼蓬松孱弱，身形纤细羸弱，始终安静缩在角落，不吵不闹、不争不抢，连抬头张望的勇气都无。

她唇角扬起温柔浅淡的笑意，嗓音悲悯温和，轻轻落下定音：“就你了。”

一缕圣光垂落，烙下专属神纹标记。

自此，这只无名白羽幼鸟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代号——077。

神域第七十七位实习天使，归属于天使长艾莉丝，专属管束，专属培育。

遴选落幕，育灵台转瞬空旷。

077静静立在原地，眉眼平淡，无荣无喜，无惊无怯，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。

数年懵懂岁月，它自记事起便活在艾莉丝的阴影之中。

日复一日的谨小慎微、动辄得咎的压抑环境，彻底磨去了它所有幼鸟该有的鲜活与稚气。

它性情怯懦谨慎，行事步步小心，早已习惯压抑所有情绪。

常年面无表情，无喜无悲，无惊无怯，说话语调平直如水，不起半点波澜。心底的私念、委屈、渴望，尽数被它死死压灭，不敢外露分毫。

这般温顺安分、毫无野性的模样，正中艾莉丝下怀。

它早已习惯被动接受命运，从不奢望选择，从不期盼自由。

往后岁月，077被带入艾莉丝专属灵修殿，开启了漫长而压抑的囚笼修行。

在这座殿宇中，艾莉丝彻底撕碎了对外的温柔假面。

对待077，她严苛至极，偏执霸道，掌控欲渗透每一处细节。

修行时辰、休憩分寸、进食尺度、羽翼舒展弧度、行礼姿态，万事皆有严苛标准，分毫差错，便是无情惩戒。

她不需要有思想、有自我的属下。

她只需要绝对服从、绝对乖巧、任她摆布的傀儡。

日复一日，枯燥机械的修行、阴晴不定的责罚、密不透风的管束，将077困在方寸天地，一点点磨蚀着它仅剩的灵性。

可这般冰冷严苛的规矩，从来落不到耀的身上。

整个灵修殿，唯有耀是例外。

他自在闲散，不受束缚，独享殿中最好的灵泽与暖阳。殿中所有人都不解天使长的偏心，唯有艾莉丝心知肚明，这是她为登顶大天使，刻意维系的隐忍。

耀性子温和安静，待人温柔，是这座冰冷压抑的灵修殿里，唯一不会冷漠审视、刻意疏离077的存在。

所有人都畏惧艾莉丝的喜怒无常，避之唯恐不及，也顺带疏远常年被严苛打压的077。

唯有耀，会在无人之时，静静驻足，轻声与它说话，默默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
日积月累，死寂麻木的077，唯独面对他时，心底敢生出一丝微弱的松弛。

这日修行落幕，殿宇清寂，圣光敛尽。

四下无人，077垂落单薄羽翼，面无表情，语调平直无波，缓缓道出积压已久的压抑：

“天使长的掌控欲太强了。”

“所有人的一言一行，都要顺着她的心意。半点偏差，便是责罚。”

“这里没有自由，没有自我，我们都只是被她规训、被掌控的傀儡。”

这是它极少的倾诉。

长久的压抑、无尽的束缚，早已让它疲惫不堪。

耀静静听着，眸色温和，沉默片刻，轻声开口：

“既然活得如此束缚困顿，你可以逃走。”

077漆黑平静的眼底，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。

逃走。

这是神域最大的禁忌，是叛天大罪。

它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规矩，便是服从、安分、恪守秩序，从未敢生出半分逃离的念头。

耀望着它怯懦迟疑的模样，语气轻缓却笃定，为它指明了唯一的生路：

“西界神域本就是你的囚笼。天地辽阔，总有你的容身之处。”

“逃去东方。”

“那是我的家乡。东方没有神域这般严苛的铁律，没有无休止的掌控与打压，远离天神辖制，也远离艾莉丝的势力范围。”

“那是唯一能让你安稳活下去的地方。”

字字入耳，轻轻敲碎了077固守多年的顺从。

它不想再做傀儡。

不想终生困在这座冰冷牢笼里，被人拿捏生死，磨灭灵性，直至神魂枯朽。

一念起，万念生。

它要逃。

此后几日，077依旧温顺如常，沉默修行，面无破绽，佯装麻木安分，稳稳麻痹所有人的戒备。

而耀悄悄为它探查守备漏洞、摸清神域换岗空隙、暗中规划逃亡路线，默默为它铺路。

时机转瞬即至。

神域季度小祭开启，大半天使随祭离场，全域守备空前薄弱，是千载难逢的出逃机会。

无需多言，二人默契相通。

趁着结界缝隙，077振起单薄白羽，压下心底所有惶恐，毅然冲出禁锢它数年的灵修殿，朝着神域最东边的边界，全力疾驰。

风掠羽翼，久违的自由感扑面而来。

可神域铁律，绝不姑息叛逃。

下一秒，全域警示钟声轰然炸响，凛冽震耳，撕碎宁静。

圣光翻涌，云层激荡，浩大的神性威压铺天盖地压落。

灵修殿深处，艾莉丝骤然睁眼。

温柔圣洁的假面彻底碎裂，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阴戾、偏执与震怒。

她亲手驯化、亲手掌控的傀儡，竟敢背叛她，竟敢挣脱她的掌控！

“追。”

冰冷一字，落下绝杀令。

浩浩荡荡的天使军团破空而出，羽翼翻飞，神兵凝光，循着气息，朝东界极速围剿。

势必将叛逃的077擒回神域，永世禁锢。

077拼尽毕生微薄神力亡命飞奔，身躯早已透支酸痛，却不敢有半分停歇。

只差一步，便可跨越边界，奔赴东方。

可它修为尚浅，终究敌不过正规天使军团。

临近结界之时，数支裹挟磅礴神力的箭矛破空袭来，精准刺穿它单薄的羽翼。

剧痛穿身，神血浸染白羽，淋漓刺眼。

巨大的冲击力将它狠狠击落，重重砸在结界边缘。

羽翼残破，神力溃散，经脉重创，浑身脱力。

它挣扎不起，身后圣光合围，杀气森森，退路彻底封死。

绝境在即。

就在天使伸手擒拿的刹那，一道浅淡微光悄然笼罩住濒死的077。

077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住了它。

无人看清施法的轨迹，无人察觉暗中的动作。

只在瞬息之间，077完整的魂魄、连同它数年所有的记忆与执念，尽数剥离、稳稳护住，一丝一毫未损。

随后指尖轻动，将这缕完整魂灵，移入了旁边一具刚出生便夭折、纯净无主的粉色幼鸟空躯之中。

换魂，移忆，悄无声息。

做完这一切，不留半点痕迹。

地面之上，唯余一具残破染血的纯白旧羽躯壳，静静僵卧。

天使军团只当叛逃者重伤伏诛，顺利收走躯体，折返神域复命，全然不知神魂早已替换，带回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废躯。

真正的077，早已换了一身粉嫩新生皮囊，携着完整记忆与求生执念，重获生机。

趁着结界松动、军团撤离的间隙，粉色幼鸟振起稚嫩羽翼，凭着刻入神魂的本能，一头冲出神域边界，坠入辽阔无垠的东方天地。

一路不眠不休，亡命远逃。

东方天地灵气浩荡充沛，清润绵长，与西方凛冽霸道的神力截然不同。

踏入东界的瞬间，周遭浓郁的天地灵气疯狂涌入幼小的身躯。

它的魂灵根植西界，承载着纯粹的西方神力。

可这具新生躯体生于东方，适配天地灵气。

一神一灵，一西一东，两股本源相悖的力量，在孱弱躯体内轰然冲撞、肆意撕扯。

神力暴戾，灵气温润，彼此排斥、彼此碾压，经脉大乱，剧痛彻骨。

灵力冲突叠加长途奔逃的极致透支，小小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。

羽翼一软，从万里云海直直坠落，彻底昏死过去。

坠落之地，正是东方天道辖域、万事阁管辖的清净地界。

不久，天界巡查神祇途经此地，察觉这只幼鸟气息格外驳杂——身带西界神力余韵，又浸透浓郁东方灵气，来历蹊跷特殊。

无从擅自处置，便将它送往天界最清寂规整的忘忧阁。

忘忧阁独立轮回之外，执掌转世名录、规整三界因果，千年静谧，秩序井然。

执掌此地的萧刑，性情沉稳清冷，做事有条不紊，恪守规矩千年如一日，见惯三界离合悲欢，素来心绪无波。

直至她垂眸望见玉台上蜷缩的小小粉绒幼鸟。

弱小、孱弱、气息飘摇，体内两股力量持续冲撞折磨身躯，却依旧安静蜷缩，毫无半分躁动。

素来淡漠的心底，掠过一丝极淡的恻隐。

萧刑依规将幼鸟留在阁中，悉心照料，独自收养。

西境囚鸟，挣脱神域牢笼，跨越两界山海，终落东方忘忧清阁。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