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建国走进苏家老宅大门时,腿还在发软。
二十四小时前,他还是东海市排得上号的富商。二十四小时后,公司被封、账户冻结、房产被查,他穿着昨天被带走时的西装,领带歪斜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。
周凤仪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,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谁让你回来的?”
“妈……”苏建国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是上面直接下的释放令。税务局那边说……说案件存在重大疑点,暂停调查。银行也来电话了,说账户明天解冻。”
周凤仪的手指攥紧了拐杖。
“李东海那边呢?”
“李东海亲自给我打了电话。”苏建国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恍惚,“他说……他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,让我千万别往心里去。还说改天要请叶……请叶先生吃饭赔罪。”
正厅里,苏家核心成员已经到齐了。
苏明杰脸上还带着昨晚宿醉的浮肿,不以为然地翘着二郎腿:“爸,我就说嘛,李东海肯定是搞错了。咱们苏家在东海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说倒就倒?”
苏建国猛地转身,一耳光甩在苏明杰脸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整个正厅安静了。
“你闭嘴!”苏建国眼睛通红,“你知道我昨天在审讯室里待了多久吗?二十二个小时!他们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——‘你们苏家,到底得罪了谁’!”
苏明杰捂着脸,懵了。
周凤仪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:“都坐下。开会。”
家族会议开了整整一个小时。最后得出结论:苏家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又一夜之间恢复如初,只有一个解释——有人在背后同时按下了“毁灭键”和“复活键”。
而这个人,只能是叶轩。
周凤仪拄着拐杖站起来,吩咐管家:“备车。去医院接林秀兰回来。还有……通知倾月,今晚全家设宴,请叶轩出席。”
苏明杰捂着脸嘀咕:“一个废物而已,至于吗……”
“再说一句,我废了你。”苏建国冷冷地说。
下午三点,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苏建国亲自带着人来到林秀兰的病房。门推开时,叶轩正坐在床边给林秀兰削苹果。苹果皮削得极薄,一整条垂下来,一圈又一圈,不断。
苏建国站在门口,喉咙发干。
三年前,他亲手把叶轩赶出苏家大门,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说“苏家不养废物”。三年里,他从没正眼看过这个女婿。
可此刻,他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。
“小叶……”
叶轩没抬头,继续削苹果:“来了。”
语气平淡,像招呼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苏建国硬着头皮走到林秀兰床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秀兰,我……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林秀兰愣住了。结婚三十年,苏建国从来没有对她弯过腰。
“建国,你……”
“之前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苏建国的声音发闷,“是苏家对不起你,对不起倾月。”
叶轩终于削完了苹果,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,递给林秀兰。然后他站起身,看着苏建国。
“不用跟我道歉。”他的目光越过苏建国,落在病房门口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身上,“你们该道歉的人,是她。”
苏倾月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保温饭盒,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苏建国转过身,对上女儿通红的眼眶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面前这个女人,是他亲生女儿。曾经也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。可是这三年,为了讨好老太太,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,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苏家受尽冷眼。
苏建国的膝盖一弯,当着满屋子人的面,对苏倾月弯下了腰。
“倾月,爸对不起你。”
苏倾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手足无措地看向叶轩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叶轩对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苏倾月咬着嘴唇,眼泪掉个不停,最后哽咽着说:“爸……起来吧。”
当晚,苏家老宅灯火通明。
正厅里摆了三大桌,菜品比老太太寿宴那天还要丰盛。苏家上下几十口人全部到齐,座次安排也彻底变了——叶轩被安排在周凤仪身边,坐了主位。
周凤仪亲自端着一杯茶,颤巍巍递到叶轩面前。
“小叶,以前是奶奶老糊涂了。这杯茶,奶奶敬你。”
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,茶水在杯口晃荡,差点洒出来。
叶轩没有立刻接。
他安静地坐着,目光从周凤仪脸上移开,慢慢扫过全场。苏建国低着头,苏明杰缩在角落,其他苏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苏家以后怎么做,看你们表现。”
他伸手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周凤仪如释重负,坐回椅子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
晚宴正式开始。推杯换盏间,苏家人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叶轩和苏倾月。苏明杰端着酒杯过来认错,苏建国给苏倾月夹菜,周凤仪一口一个“倾月”叫得亲热。
苏倾月坐在叶轩身边,看着这一切,觉得像在做梦。
她侧头看向叶轩。他正安静地吃饭,神色淡然,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。
“叶轩……”她凑过去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叶轩放下筷子,转头看着她,目光温柔:“先吃饭。晚上回去,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。”
苏倾月用力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叶轩的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。
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对苏倾月说了句“我去趟洗手间”,起身离开了正厅。
走到老宅后院,月光清冷地洒下来。院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中簌簌作响。
他拿出手机,龙五的信息赫然在目:
“殿主,红鸾已入东海。今晚到。诸神联盟四大护法之一,代号‘血蔷薇’。另——她似乎带了一个消息,关于令妹。”
叶轩的手指骤然收紧,手机屏幕几乎被捏碎。
妹妹。
他的瞳孔深处翻涌着三年的恨与痛。叶家灭门那夜,父母惨死,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妹妹冲出火海。可是在逃往码头的路上,妹妹被人抢走了。三年来他动用天网所有力量,查到的唯一线索就是——她被诸神联盟带走了。
活着,还是死了,没有任何消息。
叶轩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。他刚收起手机准备回去,忽然脚步一顿。
月光下,老宅后院的围墙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红衣,黑发,赤足。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坐在墙头,双腿悬空轻轻晃着,像个小女孩。
她手里拈着一朵红色的蔷薇,正低头一片一片摘着花瓣。
“小师弟,十年不见,你躲得我好苦啊。”
声音慵懒妩媚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勾人味道。
叶轩站在原地,瞳孔微缩。
红鸾。
他曾经在诸神联盟学艺时的师姐。也是当年唯一一个……在叶家出事后给他递过消息的人。
“红鸾。”叶轩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
红鸾从墙上跳下来,赤足落地无声。她一步一步走近,每一步都摇曳生姿,最后停在叶轩面前,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。
“杀你?我怎么舍得。”
她抬起头,近在咫尺的距离,叶轩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蔷薇香。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着笑意,却也藏着某种叶轩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我是来告诉你一个秘密的。”
她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,吐气如兰:
“你妹妹……还活着。”
叶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。他猛地抬手扣住红鸾的手腕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她在哪?”
红鸾没有挣扎,任由他攥着。她退后一步,月光下笑得妖冶而危险。
“想知道她在哪吗?”
她伸出另一只手,掌心朝上,轻轻一翻。
“拿龙王令来换。”
叶轩盯着她,目光如刀。
龙王令——龙王殿最高信物,见令如见殿主本人。持有者可以调动龙王殿全球所有资源、暗线、武装。
三年前他把它封存了。因为他知道,龙王令一出,诸神联盟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。他还没有准备好。
可是现在……
“你凭什么觉得,我会信你?”
红鸾歪了歪头,笑容不减:“就凭……三年前那个晚上,是我把你妹妹从火场里抱出来的。”
叶轩浑身一震。
“她活着。在诸神联盟的总部。”红鸾收起笑容,声音忽然认真起来,“但你得快点。老头子已经怀疑她了。一旦确认她的身份……她会死得比咱爸妈还惨。”
咱爸妈。
这两个字从红鸾嘴里说出来,叶轩的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。
红鸾转身,赤足踏着月光往院墙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师弟,三天后,东海码头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“带上龙王令。我带你去找你妹妹。”
话音落下,红衣翻飞,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叶轩独自站在后院里,月光洒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胸口翻涌的,是十年前的回忆——
诸神联盟的训练营里,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师弟,以后师姐罩着你。”
那个小女孩叫红鸾。
后来他才知道,红鸾是诸神联盟盟主的养女。而他叶轩,是盟主亲自从叶家带回来的“棋子”。
再后来,叶家被灭,他带着妹妹逃出来。从此和红鸾再没见过。
十年了。
叶轩睁开眼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然。
他拿出手机,发出一条信息:
“龙五,三天后,东海码头,布‘天罗’。我要活的。”
三秒后回复:
“遵命。”
叶轩收起手机,抬脚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
正厅后门,苏倾月站在门廊下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叶轩看到了她攥紧的拳头。
“叶轩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妹妹……还活着?”
叶轩看着她,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苏倾月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,踮起脚,抱住了他。
“那我们把她救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却无比坚定。
叶轩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收拢手臂,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月光下,两道身影合在一处。
远处,东海市的夜色如常。但叶轩知道,平静的表象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点。
三天后,东海码头。
等待他的,可能是妹妹的线索,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。
但不管是什么——
他叶轩,不会再让任何人,从他身边带走任何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