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笛声再遇，竹影逢笛人

清和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。

落芜与芣晏短暂相逢后悄然分开，各自警惕着身后如影随形的追捕势力，重回属于自己的樊笼。偌大城池人声喧嚣，无数旅人在此汇聚又离散，谁也不曾想到，这座盛会之城，还将迎来第二对故人的重逢。

柠砚跟随芣晏一同来到清和城。

对外，他依旧只是皇子身边一名普通随行护卫，沿用化名石久。两年皇城岁月，没有磨去他骨子里那股青竹一般坚韧沉静的性子，只是周身肃杀气息愈发厚重。身为死士，他早已习惯昼夜警戒，白日芣晏前去处理外事，他便独自游走街巷，探查四周环境，排查潜在的眼线与刺客。

燕阳国不少暗卫潜伏城中，暗中保护、同时监视五皇子一举一动。柠砚不敢有丝毫松懈，只是心底深处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云边城小院里那抹吹笛的身影——喜日，檀酌。

那段短暂自在的日子，是他灰暗一生里难得的光亮。他永远记得，檀酌坐在院落石阶上，玉笛流转婉转曲调，平静眼底藏着不甘屈服的倔强。他一直惦念，重回青楼牢笼的她，如今过得怎么样，有没有被权贵肆意刁难。

夕阳西垂，晚霞铺满半边天际。城南临河的一条街巷，茶楼酒肆林立，歌姬乐伎往来不绝，是城中有名的风月地段。柠砚本打算绕道而行，不想一阵清越绵长的笛声顺着晚风飘来，钻入耳中。

笛音不似寻常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，清冷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，像是困在密闭围墙之中的人，无声诉说心中的不甘。

柠砚脚步猛地顿住，心底骤然一颤。

是檀酌的笛声。

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，不动声色拨开往来人群，朝着笛声源头缓步走去。河道边一处临水阁楼，雕花窗扇半敞，棕红色长发的女子凭窗而立，手中横握着一支温润玉笛。

檀酌化名喜日，跟随青楼管事一同来到清和城赴宴应酬。两年来，她表面顺从，应付络绎不绝达官贵人，收敛所有锋芒，以此降低管事防备。暗地里积攒人脉与钱财，时时刻刻寻觅出逃机会。辣火锅依旧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，庭院栽种檀树，提醒自己守住本心，绝不任由命运践踏。

她不愿在宴席之上为宾客演奏，借口透气独自来到窗边，借着晚风吹响玉笛，抒发郁结于心的情绪。沉浸曲调之中，她起初并未留意楼下街道的人影。

低沉沉稳的男声自下方传来，熟悉的称呼让檀酌指尖猛地一僵，笛音戛然而止。

她缓缓低头，望向街巷，黑发紫眸的青年静静立在树下，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。是石久，柠砚。

时隔两年，两人再度相遇。

檀酌环顾四周，谨慎确认附近没有青楼随从监视，轻轻颔首，示意柠砚沿河道去往下游无人的芦苇滩相见。

片刻之后，河滩芦苇随风起伏，河水缓缓流淌。远离人群喧嚣，终于不必再刻意伪装。

檀酌将玉笛收进袖中，声音平静，可眼底泛起细微波澜

柠砚微微颔首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戳破檀酌长久以来刻意伪装的平静。

她淡淡勾起唇角，带着几分苦涩

她抬手轻抚笛身，这支玉笛，是她对抗命运唯一的依仗。她永远不愿意再度出卖自己，沦为权贵消遣玩物。

柠砚望着她，紫眸情绪柔和几分

檀酌抬眼看向他。眼前的青年，背负杀戮宿命，却依旧心怀善意。云边城共同逃亡的记忆浮现眼前，山林对抗山匪、小院朝夕相伴、破晓忍痛别离……一幕幕清晰如昨。

檀酌轻声询问。

柠砚如实告知。

听到落芜平安的消息，檀酌稍稍安心。六人分散两年，如今已经两对故人重逢，剩下椋泠与祥纾依旧杳无音信。

两人在河滩低声交谈许久，交换各自知晓的消息，互相叮嘱万事小心。他们同样清楚，此刻不能长久相伴。青楼管事很快会寻找檀酌，燕阳国暗卫也在四处搜寻柠砚踪迹，一旦行踪暴露，接踵而至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捕。

柠砚郑重说道。

檀酌轻轻应下。

短暂重逢终要迎来别离。两人朝着相反方向离开，约定暗中留意各方消息，寻找其余同伴。

暮色彻底笼罩河面，芦苇沙沙作响。檀酌重回阁楼，重新戴上温顺顺从的面具；柠砚转身返回芣晏落脚的客栈，继续履行护卫职责。

囚鸟短暂相逢，依旧不得不各自飞回樊笼。但重逢带来希望，像一颗种子埋进心底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天。而清和城内，命运依旧在悄然安排下一场相遇，椋泠与祥纾的邂逅，即将到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