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
赫伊塔的网店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,出了第一笔大订单。
一个做高端香薰的买手店看中了她的手工精油,一口气订了五十瓶。赫伊塔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上课,手机震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她给帕洛斯发消息:“五十瓶!!!!”
三秒后回复:“花不够。”
赫伊塔的笑容僵住。
她算了算花田的产量,确实不够。薰衣草花期就那么长,她之前做的库存只够二十瓶。剩下的三十瓶需要新采的花穗,但花田已经过了盛花期。
她周末回家的时候,蹲在花田边,看着那些开始结籽的花穗发愁。帕洛斯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赫伊塔把脸埋在膝盖里,“好不容易有大订单。”
帕洛斯伸手,拨了一株花穗看了看。
“还有一茬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剪的时候留了三分之一没动。那部分现在正好。”
赫伊塔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过,采三分之一留三分之二,让花田能自己恢复。”帕洛斯站起来,“你留了。所以还有。”
赫伊塔跳起来跑到花田另一头。果然,那片没动过的薰衣草还在盛花期,紫色的花穗密密麻麻的,在风里摇成一片紫色的浪。
她转头看帕洛斯。他站在花田边,银发被夕阳染成暖金色,花瞳里映着那片紫色。
“帕洛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提醒我的。”
帕洛斯走过来,把剪刀递给她。
“快剪。”他说,“天黑了看不清。”
两个人剪到天黑。赫伊塔的手被花茎划了好几道口子,帕洛斯的旧衬衫上沾满了紫色的花汁。他们把花穗铺在温室的架子上晾,赫伊塔累得坐在地上。
帕洛斯坐在她旁边,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五十瓶够了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涨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一批花质量比之前好。”帕洛斯喝了一口水,“你之前的定价是按普通花穗算的。这批是盛花期,精油含量更高。涨百分之二十。”
赫伊塔看着他。帕洛斯的侧脸在温室的灯光下轮廓分明,花瞳低垂着看手里的水瓶。
“帕洛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
帕洛斯把水瓶放在地上。
“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帕洛斯偏头看她。花瞳在灯光里像融化的琥珀。
“你上次那篇商业报告写完之后,”他说,“我查了一些资料。”
赫伊塔愣住。
“你说想做薰衣草精油,我就查了。”帕洛斯的声音很平,“查完发现市场确实不错。你运气好。”
赫伊塔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你查了多久?”
帕洛斯站起来,把空水瓶收走。
“没多久。”
他往温室外面走。赫伊塔坐在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第一次写商业报告的时候,帕洛斯教她分析巧克力市场。他说“书上看来的”。后来她发现他的书架上多了好几本关于巧克力品牌营销的书,每一本都有他做的笔记。
她站起来追出去。
“帕洛斯!”
帕洛斯在温室门口停住脚步。
“你每次说‘书上看来的’,”赫伊塔走到他面前,“其实都是特意去查的对不对?”
帕洛斯低头看她。暮色里花瞳颜色深得像琥珀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谎都说两遍。”赫伊塔盯着他,“你刚才说了两遍‘不是’和‘没有’。”
帕洛斯看着她,花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动。他伸手,弹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“笨蛋。”他说,“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装瓶。”
他走了。赫伊塔站在原地,捂着额头,笑了。
第二十二章
五十瓶精油按时发了货。买手店收到之后给了好评,又追加了一笔订单。赫伊塔的小生意慢慢上了轨道,每个月能有稳定的收入。
赫伊塔把第一笔利润取出来,装在一个信封里,放在了帕洛斯的书桌上。
第二天早上,信封回到了她的盘子里,压在煎蛋下面。
赫伊塔拆开信封,里面除了钱,还多了一张纸条:“设备折旧和花田维护的成本扣掉了吗?”
赫伊塔愣住。她确实没扣。她只算了花穗和瓶子的钱,设备和花田的投入她根本没算进去。
她拿着纸条去找帕洛斯。帕洛斯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。
“帕洛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设备折旧怎么算?”
帕洛斯系好领带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。上面列着设备原价、预计使用年限、每年折旧额,甚至还有花田维护的人工成本估算。
赫伊塔看着那张纸,嘴巴张成O型。
“你什么时候算的?”
“你买设备那天。”帕洛斯拿起公文包,“你当时在装蒸馏器,没注意。”
赫伊塔攥着那张纸。
“帕洛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钱你收着。”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,“算你的人工费。”
帕洛斯低头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她。
“我不要。”
“你查资料、算成本、拍照片,都是工作。”赫伊塔把他的手合上,“收着。”
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把信封收进口袋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收。”
赫伊塔笑了。帕洛斯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。
“赫伊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做账的时候,”他说,“记得把税算进去。你卖的东西要交税。”
赫伊塔的笑容僵住。
帕洛斯走了。赫伊塔站在原地,掏出手机开始查“个人网店税务登记流程”。她一边查一边骂自己笨,骂帕洛斯不早说。
但骂着骂着,她发现那张成本估算表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别急。慢慢来。”
赫伊塔把纸翻过来看了三遍。然后把纸叠好,塞进口袋。
口袋里已经有很多张纸条了。但她还是把这张放在了最上面。
第二十三章
夏天来的时候,父亲把赫伊塔叫进了书房。
“你的网店,”父亲靠在椅背上,“我看了。利润不错。”
赫伊塔乖巧站着:“谢谢父亲。”
“帕洛斯帮你不少。”
“是的。”
父亲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她面前。
“打开。”
赫伊塔翻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商标注册文件,注册的品牌名是“赫伊塔的薰衣草田”。申请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,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是共同申请人。
帕洛斯。
赫伊塔抬头看父亲。
“帕洛斯上个月来找我。”父亲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说你的生意做起来了,但没有商标保护。他让我找人帮你注册。申请人写你们两个的名字,说这样以后出问题好处理。”
赫伊塔盯着那份文件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他说你知道了会多想。”父亲戴上眼镜,“我不懂你们年轻人。反正文件在这里,你签个字就行。”
赫伊塔签了字。走出书房的时候,她攥着那份文件,站在走廊里发呆。
帕洛斯从楼梯上走下来,看见她站在书房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父亲找你?”
赫伊塔举起手里的文件夹。
帕洛斯看了一眼,花瞳颜色没变。
“哦。”他说,“那个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没必要。”帕洛斯往客厅走,“商标注册是基本操作。你做生意迟早要弄。”
“帕洛斯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赫伊塔走到他面前,把文件夹举到他眼前。
“共同申请人。”她指着那一行字,“你和我。”
帕洛斯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。花瞳在走廊的灯光下像碎掉的琥珀,里面有光在慢慢流动。
“因为你一个人扛不住。”他说,“出问题了得有人跟你一起担着。”
赫伊塔攥着文件夹,鼻子有点酸。
“帕洛斯。”
“别哭。”帕洛斯伸手,把她手里的文件夹抽走,“你哭起来丑。”
赫伊塔吸了吸鼻子,没哭。她伸手拽住帕洛斯的袖子。
“你以后有什么事,”她说,“也要告诉我。”
帕洛斯低头看她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,“出问题了得有人跟你一起担着。”
赫伊塔抬头看他。帕洛斯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,花瞳里映着她的脸。
“那你不许一个人扛。”她说。
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。然后他抽回袖子,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“你先管好你的税。”他说,“上次查了吗?”
赫伊塔捂着额头:“查了!已经登记了!”
“嗯。”帕洛斯转身往客厅走,“那就行。”
赫伊塔跟在后面。走了两步,帕洛斯停下来。
“赫伊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商标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可以用在包装上。你重新设计一下标签。”
赫伊塔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设计完了给你看。”
帕洛斯继续走。赫伊塔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影子。
窗外花田里的薰衣草开得正好。紫色的,白色的,在夏风里摇成一片。1
这不是普通的故事,是艺术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