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彻底。
清风镇白日的喧嚣像是被夜色一口吞干净。
方才前厅还隐约残留的人声、碗筷碰撞的脆响、客人闲谈的嘈杂,此刻尽数归于沉寂。
全镇灯火次第亮起,落在街巷石板上,温温柔柔铺开一片烟火。
可这份热闹,半点落不到茶寮后院。
后院空空荡荡,只剩风声穿树,沙沙作响。
阮栖靠着石阶坐着,整个人彻底瘫软,连抬手撑脸的力气都没了。
她是真的累。
累到脑子发木、四肢发酸、眼皮发沉。
谁能想到,她一个实打实闯过高阶秘境、硬扛过妖兽围攻、和无数天才抢过晋级积分的准修仙弟子,最后没栽在凶险莫测的仙途试炼里,反倒差点交代在茶寮打工的岗位上。
今天一整天,她从日出忙到月升。
扫地、擦桌、烧水、添茶、收碗、洗盘、收拾残局。
客人一波接一波,刷新得比秘境小怪还勤快。
刚收拾干净一桌,下一拨人立马落座;刚烧满一大锅热水,片刻就被兑得干干净净。
她全程脚不沾地,来回打转,几乎没有片刻停歇。
秘境厮杀再险,至少有喘息间隙,有调息空档。
打工不行。
打工是纯纯机械式连轴转,枯燥、磨人、耗体力,还看不到头。
忙到最后,阮栖已经麻木了,动作全靠肌肉记忆,脑子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累。
累到极致,饿也跟着翻倍。
她从清早忙到深夜,滴水没好好喝,颗粒米饭未进肚。
饥饿感不是轻飘飘的馋,是扎扎实实的空,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,带着一阵阵发虚的疲软。
晚风一吹,凉意贴上身,阮栖直接饿得浑身发飘。
她侧头看向身侧站着的谢清寒。
少年依旧身姿挺拔,白衣整洁利落,从头到脚看不出半分狼狈。
同样忙足一整天,同样全程站立劳作,同样没有片刻休息。
可他站姿端正、神色平静、气息沉稳,仿佛方才辛苦劳碌的一整天与他毫无关系。
阮栖每次看到他这样,都忍不住心里感慨一句——人和人的体质差距,真的比人和妖兽的差距还离谱。
“累不累啊你?”
阮栖嗓音发哑,带着实打实的疲惫。
谢清寒垂眸扫了她一眼,神色淡然:“尚可。”
“尚可个屁。”阮栖无力吐槽,“你是修士体质开挂是吧,我是真的快原地去世了。”
她现在是半吊子修行状态,秘境淬体让她底子比凡人强不少,但远没到辟谷耐饿的地步。
说白了,能扛累、能扛伤,就是扛不住饿。
尤其是饿一整天。
肚子空空荡荡,饿得发慌。
下一秒——
“咕噜噜——!”
极其清脆、极其响亮、极其突兀的一声,炸开在后院寂静里。
阮栖瞬间僵住。
尴尬,巨尴尬。
夜深人静,四下无人,这一声肚子叫清晰得离谱,回荡在小院里,无处可躲。
她面无表情仰头看天,假装刚才出声的不是自己。
谢清寒神色不变,只是目光淡淡落在她腹部,沉默两秒,开口:“很饿?”
“非常饿。”
阮栖彻底摆烂,不装了。
“饿到能吃下一锅饭。”
正说着,老板娘提着两个粗瓷大碗从前院走来,脚步轻缓,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温和笑意。
碗里是镇上最常见的杂粮稀粥,汤水居多,米粒细碎,还混着不少麦麸,旁边一小碟腌菜干巴巴摆着,是镇上百姓最寻常的晚饭。
“辛苦你们两个了。”老板娘把碗放到石桌上,“今日客人多,累坏了,快趁热吃。”
阮栖本来黯淡的眼神瞬间亮起,整个人瞬间回光返照。
热饭!
终于有热饭了!
不管好不好吃,不管寡不寡淡,饿了一整天,能填肚子就是救命的东西!
她几乎是立刻撑着石头起身,伸手就要去接碗。
可视线往下一落,看清粥里漂浮的细碎麦麸。
阮栖动作瞬间卡死。
全身僵硬,呼吸一滞。
脑子里瞬间炸开一句话——忘了!
她彻底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致命短板。
小麦过敏。
一丁点麦制品、麦麸、面粉、杂粮麦屑,统统碰不得。
轻微沾染,浑身红疹发痒;一旦进食,直接呼吸困难、喉咙发肿,严重能窒息休克。
在秘境里,她时时刻刻警惕吃食,避开所有杂粮麦饭,全程靠野果野菜撑着,从没出过差错。
结果今天打工打麻了,累到脑子宕机,彻底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。
喜悦一秒清零,希望瞬间碎得彻底。
阮栖尴尬收回手,对着老板娘满脸抱歉:“老板娘,对不起,我……我吃不了小麦。”
老板娘当场愣住,满脸意外,随即面露为难:“哎哟,这可不好办。”
“我们清风镇地处偏壤,全镇主食都是麦谷杂粮,后厨储存的也全是麦面,半点稻米都没有。”
“这晚饭,怕是你吃不了了。”
一句话,直接宣判阮栖今晚晚饭彻底无。
阮栖看着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稀粥,眼馋得不行,肚子疯狂叫嚣,可她一口都不敢碰。
想吃,馋得发疯。
但不敢赌命。
谢清寒见状上前,从容接过老板娘手中的碗,语气礼貌稳妥:“无妨,我们自行解决即可,劳烦老板娘费心。”
老板娘点点头,叮嘱两人夜里关好院门、明日按时上工,便转身回了厢房休息。
后院再度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晚风、树影、月色,还有两碗阮栖根本不能碰的晚饭。
阮栖重新蹲回石阶,心态彻底崩了一半。
她低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,越想越离谱。
别人穿修仙文——奇遇连连、资源不断、灵果灵膳吃到撑、一路高歌猛进。
她穿修仙文——闯秘境、打妖兽、防偷袭、挣积分、拿资格,结果下山没钱传送,被迫打工还债,现在还落得无饭可吃。
地狱开局都没她这么曲折。
“完了。”
阮栖蔫蔫碎碎念。
“今晚注定饿肚子。”
“我真的会成为修仙界第一个因为打工饿晕的准弟子。”
谢清寒将两碗粥轻轻挪到石桌内侧,不打扰她坐着的位置,随即看向她,沉声确认:“所有麦类,一概不能碰?”
“一概不能。”阮栖点头,满脸生无可恋,“沾即崩,吃即寄,属于我的天生debuff。”
“秘境里我全程忌口,谁能想到下山打工栽在晚饭上。”
谢清寒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后院。
墙角几丛野菜鲜嫩青绿,树桠挂着一簇簇小红野果,是山里最普通的野生杂果,无毒可食,却半点不顶饱。
他如实开口:“院内野果野菜可暂时垫腹。”
阮栖抬眼扫了一圈,瞬间绝望摇头:“没用。”
“那点东西,塞牙缝都勉强。”
“我饿了整整一天,就靠几颗酸涩小野果撑一整晚,明天直接虚脱罢工。”
她现在目标明确,攒够五十下品灵石,凑齐传送费用,顺利入宗修行。
这条路本来就慢,要熬大半年之久。
如果再叠加夜夜饿肚子、日日体力透支的debuff,她根本撑不到入宗那天。
前路瞬间变得又苦又漫长。
谢清寒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镇外街巷零星灯火,语气平稳:“镇上米铺有稻米、糯米,非麦类,你可食。”
阮栖眼神亮了一瞬,随即迅速黯淡,苦笑出声:“哥,没钱啊。”
“咱俩现在兜比脸干净。”
“零灵石、零铜钱、零存款。”
“纯纯无产打工仔,拿什么买米?”
这话一出,两人皆是无言。
确实。
两人目前寄居茶寮,无偿做工换食宿,可食宿里的饭食偏偏她无法食用。
处境尴尬到极致。
闯过生死秘境,拿下入宗名额,在外人眼里是前途光明的天才弟子。
私下里,却困在小小清风镇,为一口吃食发愁。
晚风簌簌吹过,树影摇晃,月色清冷铺满地。
阮栖捏了捏空落落的胃,心里百般不是滋味。
累、饿、穷。
三样集齐,今日打工体验直接拉满负面效果。
就在她已经认命,准备靠着几颗野果硬扛一整晚的时候,谢清寒忽然站直身子。
“你坐着别动。”
他丢下一句短句,转身直接走出后院。
阮栖一愣:“你去哪?”
无人回应。
少年白衣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夜色里。
后院瞬间只剩她一人。
阮栖坐在石阶上,满头疑惑。
没钱、没资源、没熟人。
这么晚了,他能去哪?
总不能凭空变饭出来吧?
她百无聊赖坐着,一边揉肚子,一边在心里算账。
今天全天白干,一分报酬没有。
五十灵石的目标,遥遥无期。
照这个进度,别说八个月,一年都未必攒得够。
越算越愁,越想越emo。
夜色越来越深,气温越来越凉,风吹得她手臂微微发寒。
饥饿感反复翻涌,折磨得人心神不宁。
漫长的一炷香时间缓缓过去。
就在阮栖快要冻得缩成一团时,巷口再度响起轻浅脚步声。
她立刻抬头。
谢清寒回来了。
夜色笼罩下,他白衣依旧干净整洁,步履沉稳。
最关键的是,他掌心托着一个折得整齐的粗纸包,纸面微微发烫,隐约透出淡淡的谷物清香。
阮栖眼睛瞬间睁大,满脸不可思议:“你去哪弄的东西?”
谢清寒走近,将纸包递到她面前,语气平淡自然:“糯米糕。”
他拆开纸包。
两块白白净净的糯米糕静静躺着,热气袅袅升起,清甜软糯的米香漫开,纯粹稻米制作,完全不含半点麦麸、麦粉,完美避开她的过敏禁忌。
阮栖彻底看懵了。
香甜、温热、能吃、顶饱。
简直是现在的最优解。
“你买的?”她下意识问,“可是我们没钱啊!”
他们目前身无分文,别说糕点,连最便宜的粗饼都买不起。
谢清寒淡淡解释:“方才路过西街,一位老修士家中阵法松动,阵纹紊乱,我顺手帮他稳固修补。”
“老人家执意答谢,推辞不过,取了两份糯米糕点。”
阮栖瞬间恍然。
对了。
她差点忘了。
他们是秘境出身的准修士。
寻常凡人小镇、低阶修士的小难题、阵法小故障,在旁人眼里棘手难解,在谢清寒这里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体力打工换不来钱。
可修为、眼界、术法,能换生路。
阮栖心里瞬间涌起一阵踏实。
她伸手接过温热的糯米糕,指尖触到暖意,连带着凉了半夜的身子都跟着暖了几分。
“太及时了。”
她由衷感慨。
饿了整整一天,此刻捧着热乎糕点,简直像是绝境逢生。
阮栖不再客气,捏起一块小口咬下。
软糯、清甜、温热适口,不腻不涩,米香纯粹。
一口入腹,空空的胃部瞬间被温柔填满,一整天透支的疲惫、受寒的凉意、饥饿的折磨,瞬间被抚平大半。
真的太舒服了。
这不是什么灵珍仙果,只是凡间最普通的糯米糕。
但对此刻饥寒交迫的她来说,就是最好的东西。
阮栖吃得飞快,却不狼藉,吃到一半想起什么,立刻停下,转头看向谢清寒:“你也吃,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谢清寒微微摇头:“修士可几日不食,无碍。”
“我不行!”阮栖直接把另一块递过去,“咱俩搭档组队,有困难一起扛,有吃的一起分,哪有我单独吃的道理。”
“快吃,不然我不好意思吃了。”
谢清寒看她态度坚决,不再推辞,抬手接过,慢慢吃了小半块。
两人静静坐在石阶上。
月色铺地,树影轻摇,晚风微凉。
没有秘境厮杀的惊险,没有积分争夺的紧绷,没有前路未知的惶恐。
只有深夜小院,两个并肩熬苦日子的队友,分食两份朴素的糯米糕。
食物简单,处境清贫。
但心里难得安稳。
阮栖吃完最后一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终于恢复力气。
累还是累,穷还是穷,前路依旧需要慢慢熬、慢慢攒。
但至少今晚不用饿着肚子过夜。
她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清寒,认真开口:“谢了。”
“今天要是没你,我真得饿一整晚。”
谢清寒目光平静,淡淡应声:“同伴相助,分内之事。”
阮栖点点头。
是啊。
他们是一起闯过秘境、一起扛过危险、一起熬过逆风开局的同伴。
夜色渐深,小镇彻底沉寂。
阮栖抬手拍了拍膝盖,重新打起精神。
没事。
苦点累点没关系。
穷可以慢慢攒,累可以慢慢熬。
晚风轻轻掠过小院,带走了最后一丝燥热。2
不够看啊啊啊啊,赶紧更下一章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