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允的人头挂在菜市口示众不过半日,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便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那不是尸体腐烂的臭气,而是恐惧发酵后的酸腐。
王允死得太惨,也太快。往日里那些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世家大族们,此刻只觉得唇亡齿寒。今日是王允,明日会不会就是李家?后日会不会轮到张家?
陈默这把刀,太快,太利,已经割到了他们的肉,刺到了他们的骨。
当夜,京城最大的酒楼“醉仙居”没有开门,但后院的密室里却灯火通明。
清河崔氏、范阳卢氏、琅琊王氏……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,派出了各自的族老。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或许政见不合,但在“生存”二字面前,他们迅速结成了坚不可摧的同盟。
“陈默不死,我等死无葬身之地!”
说话的是崔家家主崔琰,他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“他今日能以谋逆之名杀王允,明日就能以同样的罪名杀我们!什么搜出的龙袍,什么通敌信,那都是欲加之罪!”
“那又如何?”卢家家主阴沉着脸,“陛下现在对他言听计从,视若股肱。我们在朝堂上弹劾,只怕是石沉大海。”
“朝堂上不行,那就去后宫。”崔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陛下虽尊,但孝治天下。若是太后娘娘发话,陛下还能不听?”
众人闻言,眼睛纷纷亮了起来。
当今太后,出身名门,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。更重要的是,太后最重“祖制”与“仁孝”。陈默这种酷吏行径,正是太后最厌恶的。
“好计!”
……
次日清晨,紫禁城。
皇帝正准备早朝,却被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拦住了去路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凤体违和,请您移驾慈宁宫。”
皇帝心中咯噔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他挥退左右,匆匆赶往慈宁宫。
慈宁宫内,檀香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压抑的气氛。
太后端坐在凤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闭目养神。而在殿下,跪着黑压压一片人——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命妇,以及几位告老还乡的老臣。
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皇帝躬身行礼。
太后缓缓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锐利,直刺皇帝心底。
“皇帝,哀家听说,你昨日杀了王允?”
“回母后,王允谋逆,私藏龙袍玉玺,通敌卖国,证据确凿……”
“哀家不想听这些!”太后猛地打断他,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,“哀家只知道,王允是先帝钦点的户部尚书,是朝廷的命官!你说他谋逆就谋逆?你说杀他就杀他?这大周的律法,难道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吗?”
皇帝脸色微变:“母后,此事有陈默查证的铁证……”
“陈默!又是陈默!”太后冷笑一声,“一个北境回来的武夫,满手血腥,不知礼法。他说是谋逆,便是谋逆?哀家看,他是想学当年的赵高,指鹿为马!”
殿下跪着的一众命妇老臣纷纷叩首:“太后娘娘圣明!陈默此獠,名为忠臣,实为国贼!他滥用酷刑,罗织罪名,搞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,这哪里是辅佐陛下,分明是祸乱朝纲啊!”
“请陛下严惩陈默,以安人心!”
呼喊声此起彼伏,震得慈宁宫的房梁都在颤抖。
皇帝眉头紧锁,心中烦躁不已。他知道,这是世家大族在反扑了。他们知道在皇帝这里攻不破陈默,便搬出了太后这尊大佛,用“孝道”和“祖制”来压他。
“母后,陈默也是为了朝廷……”皇帝试图辩解。
“住口!”太后厉声喝道,“哀家不管你为了什么。哀家只知道,祖宗之法,刑不上大夫。你如此滥杀大臣,寒了天下士子的心!今日你若不处置陈默,哀家便死在这慈宁宫,让天下人看看,皇帝是如何气死亲娘的!”
说罢,太后竟真的抓起桌上的玉如意,作势要往头上撞。
“母后不可!”皇帝大惊失色,连忙冲上去拦住。
太后推开皇帝,老泪纵横:“皇帝,你若还认我这个娘,就立刻下旨,将陈默下狱,交由三法司会审!还要昭告天下,不得滥杀无辜!否则,哀家今日就死给你看!”
看着太后决绝的眼神,看着殿下跪了一地的世家代表,皇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他虽然是一国之君,但在这庞大的世家网络和“孝道”的大山面前,他也只是一个被束缚的傀儡。
良久,皇帝闭上了眼睛,声音沙哑:
“传朕旨意……陈默行事鲁莽,激起朝野非议。着即革去一切职务,下狱候审,待三法司查明真相,再行定夺。”
……
陈默府邸。
李二牛跌跌撞撞地跑进书房,脸色涨红:“东家!不好了!宫里传出口谕,说……说要把您下狱!说是太后娘娘发怒了,说您滥杀大臣,坏了祖制!”
陈默正坐在窗前品茶,闻言手并未抖一下,连茶盖刮过茶碗的声音都未曾乱过半分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陈默轻抿了一口茶,神色淡然。
“意料之中?”李二牛急得抓耳挠腮,“东家,这可是大牢啊!那些世家老贼恨您入骨,您进去了还能有命出来吗?咱们……咱们不如反了吧!带着铁林卫杀回北境!”
“反?”陈默放下茶盏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“二牛,你觉得我若是反了,这大周的江山,我有几成把握拿下来?”
“这……”李二牛语塞。
“拿不下来。”陈默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京城的位置,“而且,我也不需要反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他们想玩,我就陪他们玩。”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冷芒,“太后要面子,世家要里子,皇帝要平衡。那我就给他们一个‘面子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二牛,记住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李二牛,“有时候,退一步,不是为了认输,而是为了把拳头收回来,打得更狠。”
“传令下去,让兄弟们把甲胄擦亮了,在府外待命。但记住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。”
陈默整理了一下衣冠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,轻声道:
“走吧,去诏狱。这京城的戏台子,才刚刚搭好,我这个角儿,怎么能缺席呢?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黑色的囚车缓缓驶向诏狱。
街道两旁,世家大族的家丁们欢呼雀跃,甚至有人扔烂菜叶。
陈默站在囚车中,面无表情,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宫的方向,眼神深邃如渊。
猎人与猎物的游戏,现在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