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几日后，春雨连绵不绝。

苏晚坐在自家药庐里整理草药，竹窗外雨丝密密斜斜，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。忽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，春桃撑着伞匆匆跑来，神色慌张。

“小姐！方才城外有人送来消息，说竹林那边有人重伤昏迷，托咱们前去救治！”

苏晚手上动作一顿，立刻放下手中晒干的药材，眉头微蹙：“可知道是谁？”

“来人不肯多说，只说若是晚了，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
苏晚来不及多想，背起药箱，随来人一同赶往竹林。雨越下越大，山路湿滑，等赶到一处隐蔽的竹舍时，屋内烛火微弱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。

榻上躺着的人，是沈烬。

他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玄色衣衫被血水浸透，旧伤崩裂，新添刀伤横在肩头。守在一旁的黑衣随从见到苏晚，连忙躬身。

“苏小姐，劳烦您救救主子。方才追查仇家，不慎中了埋伏，旧伤一并发作。主子先前叮嘱，万万不可寻苏家，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
苏晚心口骤然一紧，快步走到榻边，指尖轻触他的额头，滚烫灼人。

“把烛火拿近一些，按住他的肩膀，不要让他乱动。”苏晚冷静开口，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与清创草药。

沈烬在高热昏迷之中，意识混沌，时不时低声呓语，反复念着寥寥几字，大多是复仇与血海冤屈。偶尔模糊地吐出两个字：晚晚。

苏晚的手微微一颤，手里的镊子险些滑落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敛下心神，专心为他清理伤口，缝合皮肉，敷上金疮药，再仔细包扎。他的右手，正是寒山寺受伤的那只手臂，伤疤层层叠叠，新旧交错，藏着数不清的伤痕。

忙完一切，雨依旧未停。随从出去准备热水，竹舍里只剩下她和昏迷的沈烬。

苏晚静静坐在榻边，望着他苍白的侧脸，眉骨那道疤痕在烛火下清晰可见。她想起上元河畔，他劝她远离，语气冷硬，眼底却藏着挣扎。

“你明明承受了这么多痛苦，却为何什么都不愿倾诉呢？”她轻声呢喃，话语中满是关切与哀怜。

没过多久，沈烬缓缓睁开双眼。目光涣散许久，才看清坐在身旁的苏晚。他眉头骤然拧紧，强撑着想要起身，牵动伤口，疼得闷哼一声。

“是谁让你来的？”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怒意，“我明明已经吩咐过，不许他们打扰你。”

“你的手下别无选择。”苏晚轻轻按住他的肩膀，不让他起身，“伤口才刚刚包扎好，你可不能乱动。”他微微皱眉，似乎仍有些不甘心，但终究没有再做挣扎。苏晚的目光里透着坚定与关怀，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，此刻静养才是最重要的。

沈烬静静地注视着她，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愧疚、担忧，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“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，我的仇家随时都可能出现，若继续停留，只怕会因此受到无辜牵连。”

“我是医者，救人不分身份。”苏晚抬眼，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向他，“沈烬，你不必事事都独自硬扛。”

听到她直呼自己名字，沈烬身形微震。

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随从低声禀报，说附近发现不明人影。沈烬神色一凛，立刻看向苏晚。

“你必须马上走。”他语气急迫，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墨玉，塞到苏晚手中，“若是日后遇到危难，拿着它，可保你一时平安。切记，不要再来寻我。”

苏晚握着冰凉的墨玉，还想再说什么，沈烬偏过头，刻意冷了声音：“走吧，就当今日从未来过。”

苏晚凝视着他那决绝的侧影，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。她轻轻地将墨玉收好，背着药箱，缓缓地迈出竹舍，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而艰难。

春雨冰冷，落在肩头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竹舍那盏摇曳的烛火，知道这一次分开，前路，怕是愈发艰难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