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亚人似乎对一切带有依恋的直抒胸臆过敏,连表达思念的词句都吐露的模糊不清。 ——题记
九月的北京凉得很快。
房思龄把窗子关上,拉上纱帘,屋子里暗下来。
她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剧本的第五稿,改得密密麻麻。第六幕终于写出来了,但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把稿子推到一边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泡的,茶叶沉在杯底,颜色很深。
她站起来去厨房续热水,路过玄关的时候看到鞋柜上那管护手霜,还剩半管。她停下来,挤了一点在指尖,慢慢地揉开。味道很淡,几乎闻不到。她揉完了,把管子放回原位,继续往厨房走。
她最近想起他的频率高了一点。以前是晚上睡前会想,或者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会想。
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她会在很多毫无关联的时刻想起他。
比如她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,粉笔灰落在袖口上,她低头拍了一下,就忽然想起他的球衣上也经常沾着白色的粉末,是镁粉,他上场前会拍一点在手上。比如她在食堂排队的时候,前面的人点了一份红烧肉,她想起他在德国跟厨师说少放糖,说德国人做菜太甜。比如她晚上翻书的时候,纸页划过指尖,她想起他的指腹,想起他握拍的样子,想起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的温度。
这些毫不避讳的思念一个人的想法,它们总是不请自来,来了之后也不走,在她脑子里待一会儿,然后沉下去,过一阵又浮上来。
剧本交稿之后她松了几天。
数学系的课还在上,但十月就要考试了,她出了一套卷子,让学生们自己做。她坐在讲台前面,看着底下二十几个人低头答题,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她靠在椅背上,手捧着保温杯,杯子里是今天第三泡的龙井。她的目光越过学生们的头顶,落在窗外。窗外有一棵银杏,叶子开始黄了,边缘泛着一圈很浅的金色。
她想起杭州的秋天,她小时候住的那个老小区,院子里也有一棵银杏,到了十月叶子全黄了,落一地。
她跟樊振东会在树下捡叶子,他捡最大最完整的给她,她把叶子夹进书里。
后来书还了,叶子也丢了。但她记得那个银杏叶的形状,像一把小扇子,叶脉一根一根的,很清晰。
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。
个子比同龄人矮一些,脸圆圆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她那时候比他高半个头,走路的时候他总跟在她后面,像一条尾巴。
她下棋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,看不懂,但很安静,不吵。她输了棋哭,他就坐在旁边,等她哭完,然后说“再来一局”。她那时候觉得他烦。现在她觉得,那时候的她是全世界最傻的人。
下课铃响了。
她把卷子收起来,夹进文件夹,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有很多学生,她侧着身子从人群中穿过去,回到办公室。她坐在椅子上,打开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他和她的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晚上。他发了一张照片,是他在公寓做的饭,一盘番茄炒蛋,颜色有点奇怪,蛋炒得太碎,番茄切得太大块。下面写了一句:“今天自己做的。”她回了“能吃吗”。他回了一个“能”。然后就没有了。
她盯着那盘番茄炒蛋看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看卷子。
樊振东这几天过得不太好。
不是球打得不好。球打得好,比上个月还好。邱党已经放弃追问了,只是每次练完球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你最近状态真好”。他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他不能跟邱党说,他这几天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。不疼,但痒,痒得他静不下来。他练球的时候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忘了,但练完了,从球馆走回公寓的路上,那种痒就会回来。他走到公寓楼下,抬头看自己那扇窗,窗是黑的,里面没有人。他上楼,开门,开灯,换鞋,洗手,然后坐在沙发上。沙发很大,他一个人坐,旁边空着一大块。他把手臂搭在靠背上,像是搭在什么人肩上。但那个人不在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相册,点开那个叫“SL”的文件夹。
他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遍,就是总觉得不够。
他把她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,看她的眼睛,看她的嘴角,看她头发往哪边偏。有一张是她在首尔公寓里拍的,穿着他的旧卫衣,领口很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下面那颗小痣,他记得很清楚。他第一次注意到那颗痣的时候,是在北京家里,她坐在飘窗上画画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那颗痣就在锁骨下方,很浅的一小点,像被铅笔轻轻点了一下。他看了很久,她没发现。
他把手机放下,去厨房做饭。他最近开始自己做饭了,虽然做得不好。番茄炒蛋是他觉得最简单的,但做出来还是跟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吃了一口,太咸了。
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坐着吃完了。吃完洗碗,洗完澡,然后躺在床上。床也很大,旁边空着一块。他把手臂伸过去,搭在那块空的地方,像是搭在什么人腰上。但那里只有床单,凉的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她的聊天界面。他打了一行字:“你今天忙吗。”看了半天,删掉了。又打了一行:“你剧本写完了吗。”又删掉了。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晚安。”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睛,拿起来看。她回了。就一个字:“安。”
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晚上,他给她打了一个电话。
他其实犹豫了很久。他怕打扰她。但他今天在训练馆里练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想起她有一次跟他说的话。
她说她小时候下棋,输了会哭,哭了就不想下。他就坐在旁边等她。她说她那时候觉得他烦,但现在觉得,如果那时候他走了,她可能就真的不下了。
他拨了语音过去。响了几声,她接了。
“喂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刚上完课。
“你感冒好了吗。”
“好了。就剩嗓子还有点哑。”
“你吃药了吗。”
“吃了。中药还剩两包,喝完就没了。”
“你那个药苦不苦。”
“苦。但是有回甘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有回甘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,大概是她在收拾桌上的东西。他听到她走动的声音,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,然后是她坐下来的声音。
“你今天干嘛了。”他问。
“上课。出卷子。看了几页书。”
“什么书。”
“大江健三郎的。你没看过的那本。”
“《万延元年的football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记住了。”
“你跟我说过。你说那本很好看。”
“你看完了吗。”
“看了一半。没看完。”
“没事。很多人看不完。”
“你呢。你看完了吗。”
“看了三遍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看三遍。”
“因为第一遍没看懂。第二遍看懂了一半。第三遍才全看懂。”
“你跟我说说呗。”
“不跟你说。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那就别看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她那边很安静,大概是靠在沙发上了。他听到她的呼吸声,比平时轻一点,大概是累了。
问她今天累不累,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,想问她脸上的痘好点了没有,想问她头发还掉不掉。但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知道她不想说这些。她不想让他担心。
她一直都是这样,把不好的东西藏起来,只给他看好的那一面。
“冬宝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练得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练了六组多球。邱党说我反手比以前稳了。”
“你反手一直很稳。”
“你又不看乒乓球。”
“我看你打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看过我打。”
“电视上。你比赛的时候我有看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看吗。”
“看一下不行?”
然后就这样冷场,三秒。
他笑了一下。她也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笑都很轻,隔着八千多公里,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,在空中撞了一下,然后各自散了。
“你十号来北京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票订了。”
“几点的。”
“下午到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不是有课吗。”
“那天没课。”
“你不用专门——”
“樊振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
他握着手机,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。他能想象她站在机场出口的样子。
大概会穿一件米色的风衣,围巾裹到下巴,头发扎起来,手里拿着手机,眼睛往人群里看。
她看到他的时候会笑一下,很淡的笑,嘴角往上弯一点,然后她会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包,说“走吧”。他不会马上走。他会站在那里看她几秒。看她瘦了没有,看她的脸色好不好,看她眼睛下面的青有没有淡一点。然后他会把她拉过来,抱一下。
不管旁边有没有人。
就一下。
“冬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几点了。”
“快十二点了。”
“你该睡了。”
“再聊一会儿。”
“你明天几点训练。”
“八点半。”
“那你睡吧。”
“你先挂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我不挂。”
“那我挂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挂。他也没有挂。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。他听到她的呼吸声,她听到他的呼吸声。窗外的杜塞尔多夫很安静,窗外的北京也很安静。
两座城市在夜里各自呼吸着,中间隔着海,隔着山,隔着七千多公里。
又似乎在某一刻,那些距离好像都不存在了。他就在她旁边。她就在他旁边。
“冬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他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很轻,像是屏住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她还是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催。他就等着。手机贴在耳朵上,有点发烫。
然后就听到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或是从很近的地方升起来的。
她用方言说的,他听得出那个调子,是杭州话,软软的,黏黏的,像一团糯米糕化在热水里。
“东东啊——,偶好想侬噢。”
声音被放得很低,低到像是她不想让他听清。
可他听清了。每个字。
她的声音在最后那个“噢”字上微微上扬,像在撒娇,又像在叹气。那个尾音拖得很短,很快就断了,像是她说完就后悔了。
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。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,很轻,很软,整片都化开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他想说“我也是”,想说“我也想你”,想说“你再讲一遍”。到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电话挂了。
他看着屏幕上“通话已结束”那几个字,愣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,躺下来。天花板是白的,灯没有开。窗外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在天花板上,很淡。他看着那片光,嘴唇动了动。
“思龄。”他说。
没有人应。
“思龄。”声音软下来了。
他又叫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他的味道,洗发水的味道,洗衣液的味道。没有她的味道。她上次来德国是去年冬天,在这张床上睡过几个晚上。她的味道早就散了。但他还是把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思龄。”
第三遍。他翻了个身,把手臂伸到旁边那块空的地方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就是要把手臂放在那里,像是搭在什么人身上。
“思龄。”
他又念一遍。
好轻。3
这是神!我没办法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