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九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刀子。
房思龄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办公室里放着的加湿器嗡嗡地响,她坐在那里改完最后一份作业,红笔在纸边划了一道长线,收手的时候太急,纸页锋利的边缘把食指划了一道口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血珠冒出来,很小的一颗,红得发亮。她把手指含进嘴里,尝到一点铁锈味,然后继续收拾东西。抽屉里有一盒创可贴,过期了,她还是贴上了。
回家路上她经过那家咖啡馆,没有进去。她最近不怎么出门了,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家里。剧本改到第六幕,卡住了。她把之前写好的部分从头看了一遍,觉得哪儿都不对。人物说话像在念稿子,场景描写像说明文,对白干巴巴的,没有呼吸。她关掉文档,打开另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她几年前在德国写的第一个剧本。那时候她还在读博,课余时间在便利店打工,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写。写到凌晨三点,第二天七点起来上课。那段时间她穷得叮当响,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够买一杯像样的咖啡,但她写得飞快,文字像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,止都止不住。
现在她有钱了。红圈所两年的工资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收入,让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首尔那间公寓的租约,可以不用看价格就买下那套她喜欢的画具。但那些文字却不再来。它们堵在某个地方,她够不着。
她坐在书桌前,把头发拢到耳后,又掉了几根。她已经连续一周每天掉一大把头发,洗头的时候排水口堵得严严实实,她蹲在那里用手把头发捞起来,扔进垃圾桶,动作麻木。脸上也冒了痘,两颗在下巴,一颗在额头,红红的,肿着,碰一下就疼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,外面看着还算完整,里面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。
生理期快到了。她知道,情绪会变得很糟。
但这种糟跟以前那种糟不一样。以前那种糟是沉的,黑的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现在这种糟是烦的,躁的,像一锅放在火上的水,表面上还平平静静,底下已经在冒小泡泡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朋友跟她说的话。那个朋友是读汉语言文学的,她们在港大的图书馆里坐着,她当时在准备一篇关于黎曼曲面的论文,写得头昏脑涨。朋友看了她一眼,说:思龄,你像一泓缠绵的秋水。
她当时笑了,觉得这个比喻实在很矫情。现在她觉得自己这泓秋水大概沸腾了。她坐在那里,表面上是平的,是静的,但底下在翻涌,在冒泡,在嘶嘶地响。那些泡泡是她说不出口的东西。剧本写不出来,课上得不好,头发掉得太多,脸上长了痘,他太远了,她太累了。都是很小的事情,但堆在一起,就变成了一锅沸水。
她又开始想他。
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。
她在翻书的时候,手指划过纸页,那道伤口碰到纸张的纹理,有一点刺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创可贴,白色的,已经有点卷边了。然后她忽然想起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薄茧。她想起他握拍的样子,想起他写字的样子,想起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的样子。他的手很暖,比她的暖。冬天的时候她总是把手塞进他的口袋里,他也不说什么,就把口袋撑开让她放。她想起有一次在北京的家里,她坐在沙发上看书,他坐在旁边看比赛录像。她看得入神,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把她的手拉过去了。他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,慢慢地揉,从指根揉到指尖,像在揉一团面。她抬头看他,他装作在看屏幕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地疼。她忽然想,如果他在,他会怎么说。他大概会皱着眉看她,把她的手拿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说“你怎么又弄伤了”。语气是埋怨的,但眼睛里全是心疼。然后他会去拿药箱,给她消毒,贴上新的创可贴。做完这些之后他不会马上放开她的手,他会多握一会儿,像是确认她真的没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书页上的字已经模糊了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眼睛很酸,酸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而在7000公里外的的杜塞尔多夫,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。
训练,比赛,吃饭,睡觉。他的日子像一台调好了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。早上八点半到球馆,热身,多球,对练,体能。中午吃饭,午休。下午继续练,练到五点多,收工。晚上回公寓,做饭或者点外卖,看录像,睡觉。
他的球最近打得尤其的好。好到连邱党都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药。他笑了一下,说没有。
邱党说,你反手拧拉的命中率比上个月高了至少一成。他说可能是最近睡得好。邱党看着他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邱党不信,但他也没说别的。他不能跟邱党说,他这几天球打得好,只是因为心里憋着一股劲。
那股劲没地方去,就全打在了球上。球拍吃住球的那一瞬间,他能感觉到一种很实在的回馈,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。这种感觉让他上瘾。所以他练得比平时更狠,收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。
但球馆的灯灭了之后,那股劲也就跟着散了。他一个人走回公寓,路上风很大,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手插进口袋里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,像一个人,又像两个人。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那个影子,看几秒钟,然后继续走。
回到公寓,他把球包放在玄关,换鞋,洗手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。他和房思龄的聊天记停在前天晚上。他发了一条“你今天怎么样”,她回了一个“忙”。他又发了一条“早点休息”,她没回。往上翻,上一条是她发的“感冒好多了,别担心”,再往上是他发的“晚安”,再往上是一张她拍的北京的天空,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
他把那张天空的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,点开相册。
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SL”。他滑开,第一张是她十九岁在港大门口的照片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很长,扎成马尾,站在台阶上,背后是绿色的树。她笑得很淡,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很安静,又像是很远。他往下滑。第二张是她在LMU的图书馆里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脸压着一本书,嘴角有一点口水。第三张是她生病的时候他偷拍的,她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,瞪着他。第四张是他们在北京领证那天拍的,她穿着白裙子,他穿着白衬衫,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,她手里拿着结婚证,他歪着头看她,她没看镜头。第五张是去年冬天在首尔机场,她来接他,他趁她不注意拍的,她穿着米色的风衣,围巾裹到下巴,正往出口的方向张望。
他看了很多遍。每一张都看了很多遍。他知道哪一张她的头发往左边偏,哪一张她的嘴角往右边翘,哪一张她的眼睛里有光,哪一张没有。他看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手指会在屏幕上停很久。
他想抱她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针,每天晚上都会扎他一下。不疼,但很准。他坐在沙发上,手臂收在胸前,想象她在他旁边。她会靠在他肩膀上,或者把腿搭在他的腿上,或者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。他会把下巴搁在她头顶,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,茉莉香的洗发水,偶尔混着一点护手霜的味道。他的手会环住她的腰,收得很紧,但她从来不说他抱得太紧。
但他现在只能抱着一个手机。
他知道她忙。他告诉自己,她忙是好事。她有课要上,有剧本要写,有学生要管。
她不回消息是因为在忙,不是因为不想回。
他理解。他告诉自己一百遍。但每次看到对话框里她简短的一个“嗯”或者一个“忙”字,他还是会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他想给她打电话,想听她的声音,想问她今天吃了什么,药喝了没有,手上的伤好了没有。
但他不敢。他怕打扰她。
他知道她写东西的时候需要安静,她上课之前要备课,她生理期快到了,情绪会不好。他明明远在千里之外,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。所以他把手机放下,去洗澡,去睡觉。
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会打开手机,把她的照片翻出来看一遍。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,想象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。她的手指很长,很凉,骨节很细。他握着的时候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。她有时候会把手抽回去,有时候不会。他希望她不会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早上闹钟响的时候,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起床,洗漱,穿衣服,出门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都乱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快步往球馆走。走到半路他忽然笑了一下。没有缘由。
就是忽然想起她昨天发的那条消息,就一个字:“忙。”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,觉得那个字好像她。真的像她。干脆利落,不拖泥带水,但底下藏着很多东西。他走在路上,嘴角翘着,旁边一个遛狗的德国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他也没在意。
球馆的灯亮起来的时候,他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。只剩下球台,球拍,球。还有他自己。
房思龄的课不太好教。
周五下午的泛函分析,她讲完一节之后问大家有没有问题。底下没有人说话。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那二十几张年轻的脸,有的在低头看手机,有的在翻笔记,有的在看窗外。她知道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走神。
这门课太抽象了,Hahn-Banach定理,共鸣定理,开映射定理。每一个都像一座孤零零的山峰,他们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,看不到顶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学泛函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在LMU读博,导师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德国人,说话慢吞吞的,但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。
她一开始跟不上,整整一个月都在云里雾里。后来有一天,她坐在图书馆里看那本Rudin,看到半夜,忽然就懂了。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开了一扇窗,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合上书,坐在那里笑了很久。
她想把那种感觉带给他们。但她不知道怎么说。她站在讲台上,讲了一遍又一遍,用不同的方式解释同一个定理。底下的人还是皱着眉。她叹了口气,说:“下课吧。有问题发邮件。”
她收拾东西的时候,一个女生走过来问她一道题。她站在那里讲了十几分钟,讲到一半觉得嗓子痒,咳了两声。女生说:“房老师你感冒还没好?”她说快好了,只是嗓子还有点干。讲完题女生走了,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低头看着讲台上的粉笔灰。白色的,细细的,铺了一层。她用手指在粉笔灰上画了一道线,又擦掉了。
回家之后她趴在书桌上,把脸埋在手臂里。剧本还是写不出来。她打开文档,光标在第六幕的开头一闪一闪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她烦得想把电脑摔了。但她只是把电脑合上,站起来去厨房煮中药。药快喝完了,只剩最后一包。她把药材倒进锅里,加水,开火。水慢慢变成深褐色,苦味飘出来,混着一点甘草的甜。她靠在料理台边上,看着锅里的水在冒小泡泡。那些泡泡从锅底升起来,到了水面就破了,无声无息的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和樊振东的聊天界面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你在干嘛。”想了想,删掉了。又打:“今天训练累吗。”又删掉了。最后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,继续看着那锅药。
药煮好了。她倒出来,一小碗,端到客厅,放在茶几上。她没有马上喝。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一个靠垫,看着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,消失在空气里。她想起他昨天晚上发的那条消息。就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她没回。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老实说, 她并不想把这些烦躁倒给他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又在掉头发,又在长痘,又在写不出东西。她不想让他担心。
一直以来,思龄都不想影响别人。“影响”似乎是不合格的表现,而她不想成为一个不合格的“爱人”。
她小时候家里很穷,她看着父母为了“生计”两个字发愁,所以从来不跟他们说学校里的事。
后来读大学,她一个人打几份工,也不跟家里要钱。
再后来生病,焦虑抑郁,她瞒了所有人,父母亲朋,当然也包括她的爱人。
她习惯了自己消化。
她习惯了一泓秋水静静地流,不惊动任何人。
但秋水也有沸点。
她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苦。很苦。苦完之后是甘草的甜,甜完之后是一点陈皮的涩。她喝完了,把碗放在茶几上,起身去洗澡。
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她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,水从头顶流下来,流过她的脸,她的脖子,她的肩膀。她的头发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她用手抹了一把脸,不知道抹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累。很累。
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,看到手机屏幕亮着。她走过去拿起来看。是樊振东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球馆的窗外,天很蓝,云很高。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她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字回过去:“嗯。好看。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你训练别太晚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,钻进被子里。她蜷起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港大的图书馆里,那个朋友跟她说的话。你像一泓缠绵的秋水。她当时不懂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。秋水是要流的。静静地流,慢慢地流,遇到石头就绕过去,遇到悬崖就跌下去。但不管怎么流,它都是水。她也是。她再怎么烦,再怎么躁,底子还是那个她。那个平和地、安静地、不惊动任何人地活着的她。
她翻了个身,把手放在枕头下面。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。她摸出来看,是他送的那条银链子。她前几天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这里的,忘了戴回去。她捏着那条链子,放在手心里。凉凉的,细细的。她握了一会儿,然后戴回手腕上,扣好。
她闭上眼睛。北京的夜很安静,远处有车经过,声音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她在快要睡着的时候,模模糊糊地想,明天要把剧本再改一遍。然后她想起他笑的样子。然后她睡着了。
杜塞尔多夫的早上,樊振东在去球馆的路上。风还是很大,天很蓝。
他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她回了:“嗯。好看。”下面是:“你训练别太晚。”
他站在路边,看着那两行字,笑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拉了拉外套的拉链,大步往前走。
球馆的灯已经在前面亮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