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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让人兴致高昂

樊振东:构筑似水流年

北京九月的天比首尔干。

房思龄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衣服挂进衣柜,洗漱用品摆回浴室,那管他没拆封的护手霜搁在玄关鞋柜上。她看了一眼,没拆。冰箱里有走之前冻的冰块,她拿了两块丢进水杯,倒了半杯茶。茶是杭州带回来的龙井,今年的新茶,她母亲托人寄的。她坐在厨房的料理台旁边喝了一口,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,味道有点生。她把杯子放下,走到客厅,看到茶几上那张便签还在。他走之前写的,冰箱第二层,牛奶,别空腹喝咖啡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跟小学生一样。她笑了一下,拿起来,夹进旁边一本大江健三郎的书里。

北大九月中旬开学。她提前一周回来备课,数学系给她排了两门课,一门本科生的泛函分析,一门研究生的专题讨论。

她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敲讲义,敲到下午三点,觉得头有点沉,起身去泡了杯茶,顺手打开音响。莫文蔚的声音从里面淌出来,很旧的一张专辑,她大学的时候听的,《他不爱我》。她在香港读硕士那会儿,从港大图书馆出来,沿着薄扶林道往山上走,耳机里就放这首歌。那时候她一个人,没什么朋友,也不觉得孤单。后来跟他在一起了,再听这首歌,感觉不一样了。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,大概是因为歌里唱的那些事情,她好像都有了一个可以放进去的人。

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,是樊振东。文字消息。就两个字:“在吗。”

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德国那边是上午十点,他应该在训练。平时这个点他不会发消息。她回了一个“在”。

那边显示“输入中”很久。最后跳出来的是一条语音。她点开,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背景很安静,大概是在更衣室或者走廊的角落里。“你今天忙吗?”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免提。“还行。在写讲义。”

“哦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那你写吧。”

“你有事?”

“没事。”

她听出来了。没事就是有事。她认识他快二十年,他藏不住东西。小时候输了棋不开心就一个人蹲在墙角,不哭也不闹,就蹲着。她走过去问他在干嘛,他说没事。现在他还是这样。没事就是有事,但你不问他就真的不说。

“冬宝。”她对着手机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了。”

“没怎么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就是……你今天忙的话,我就先挂了。”

“你挂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电话真的断了。

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,有点想笑,又有点心疼。她知道他在跟自己生气。跟她没关系,跟谁都没关系,他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。昨天晚上她赶剧本赶到凌晨两点,今天早上六点就醒了,备课到下午,中间只吃了一块饼干。

她忘了给他发消息。不是忘了,是没顾上。他那边等了一天,到了训练休息的时间才发来一个“在吗”,结果她只回了一个“在”字。他大概是在更衣室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,把想说的话删了又删,最后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她。

她把手机拿起来,拨了视频过去。响了两声他就接了。

屏幕里的他坐在一个长椅上,旁边是球包,手里攥着一瓶水。没拧开。背景是训练馆的走廊,白墙,灰地板,远处有人在喊什么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把眼睛移开,抿着嘴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
“你在走廊坐着干嘛。”她问。

“歇会儿。”

“你水都没喝。”
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,拧开,喝了一口。动作很慢,像在拖时间。

“樊振东。”

他抬起头看她。屏幕里的她坐在书房里,穿一件米色的家居服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。他看到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,安静地看着他,没有责怪,也没有不耐烦,就是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。说出来矫情,但他就是觉得委屈。

“你今天都没怎么理我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说完又把头低下去。

“我今天在写讲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训练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

“今天练得怎么样。”

“还行。跟李永胤练了七组多球,正手位连续冲,他防得还行。”

“你手上抹药了吗。”

“抹了。”

“你那个指关节。”

“抹了。真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把手机举得有点低,镜头对着他的下巴和胸口,能看到他运动服的领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汗渍,还没干透。他的头发是湿的,贴着额头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想起来他打完球从来不马上洗澡,要先坐一会儿,等汗落了再洗。

这个习惯从十几岁就养成了,他说这样不容易感冒。其实他身体好得很,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。倒是她,大病不得小病不断,每次换季都要咳上几天。她今天嗓子就有点痒。

“你咳嗽了?”他忽然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刚才咳了。我听到了。”

她把视线移开,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。茶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。“就一声。”

“你吃药了吗。”

“不严重。”

“房思龄。”

“吃了。”她说,“你那边几点了?不早了。”

“十点一刻。还早。”

“你该回去休息了。”

“再聊一会儿。”他把手机往上举了举,露出整张脸。屏幕里的他眼睛有点红,大概是训练的时候汗流进去揉的。他看着她,嘴唇抿了抿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冬宝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明天给你打电话。早上。你训练之前。”

“你明天不是有课吗。”

“有。下午的。”

“那你多睡会儿。”

“我给你打。你等我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点了点头。那个动作很小,像是在跟自己妥协。她把视频挂了。屏幕上跳回微信界面,她看到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在前天晚上,他发了一张杜塞尔多夫训练馆窗外的照片,天很蓝,云很高,他在下面写了一句“今天天气好”。她回了“嗯,好看”。然后就没有了。

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客厅。音响里的莫文蔚还在唱,换了一首,《阴天》。她在沙发上坐下来,抱着一个靠垫,把脸埋进去。她今天确实太忙了。讲义写到一半卡住了,剧本第五幕改了三版都不满意,中午想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打断,后来就忘了。她不是故意的。但她知道他会多想。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,其实心思细得很,细到她有时候觉得他比她更像一个写东西的人。

她抬起头,看到茶几上那管护手霜。她拿过来,拆开,挤了一点在指尖。白色的膏体,没什么味道。她慢慢地揉开,从指根到指尖,像小时候下棋之前那样。

第二天早上她六点半就醒了。天还没完全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她拿过手机,拨了语音过去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“喂。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大概刚醒。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吵醒你了。”

“没有。我定了闹钟。”

“你几点训练。”

“八点半。”

“那你再躺一会儿。”

“不躺了。”他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坐起来了,“你嗓子怎么还是哑的。”

“喝水少了。”

“你今天去买点药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每次都‘好’。”

“这次真的买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昨天是不是很累。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那你今天别写剧本了。歇一天。”

“下午有课。”

“上完课歇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叹了口气。她听到他把手机换了一边,然后说:“思龄,我不是生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就是……今天没怎么跟你说话,心里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笑什么。”

“我没笑。”

“你笑了。我听得出来。”

她确实笑了。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他听出来了。她把手机拿近一点,说:“你训练好好练。别分心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分过心。”

“你每次跟我打完电话都特别来劲,你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说明你重要。”

“重要什么。你好好练你的球。”

“你就是重要。”

她没说话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灰蓝色变成一种很浅的橘色。她听着他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,比昨天平稳多了。她知道他没事了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睡一觉就好了,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又摊开的猫。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十月份回去。你那个休息日定了吗。”

“定了。十号到十四号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来德国吗?还是我去北京?”

“我课排到十月底。你来北京吧。”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订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思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个剧本什么时候写完。”

“月底。”

“写完了给我看。”

“你又看不懂。”

“我看得懂。我看了你写的第一稿。”

“那是第一稿。”

“我就想看。”

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,照在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。指尖还有一点护手霜的味道,很淡。她想起昨天他坐在走廊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水,低着头说“你今天都没怎么理我”。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停了一整天。她今天想给他画一张画。画他坐在那里,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大概会画得很淡,只用铅笔,寥寥几笔。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给你画一张画。”

“什么画。”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“那你画完给我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训练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“你记得吃药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——”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好好练球。练完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挂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看着天花板。莫文蔚昨晚那张专辑她后来听完了。最后一首歌是《盛夏的果实》,她听的时候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。她想起来很多年前,她还在下棋的时候,有一次比赛输得很惨,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哭。他打电话过来,她接了,没说话,就哭。他在那头也不说话,就听着。后来她哭完了,他说了一句“你饿不饿”。她说饿。他说“那你去吃饭”。就这么两句话。但她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,那天晚上如果没有那个电话,她可能撑不下去。

她起床,走到书桌前,把昨晚写到一半的讲义打开。桌上那杯龙井已经凉透了,她端起来倒掉,重新泡了一杯。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一片一片沉下去。她捧着杯子坐回椅子上,打开文档。

屏幕上,光标在上一段结尾处一闪一闪。她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翻到相册。最近一张照片是他在杜塞尔多夫阳台上拍的莱茵河,灰蓝色的水面,一艘船慢慢地走。她把那张照片设为屏保,锁屏,把手机放在桌角。

她开始写讲义。

写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收到一条消息。他发来的。一张照片。训练馆的窗外,天很蓝,云很高,跟之前那张几乎一样。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今天天气好。想你了。”

她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,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
“我也想你。”

她按下发送。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继续写讲义。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