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抹茶牛乳

樊振东:构筑似水流年

首尔的雨在九月初终于有了要停的意思。

房思龄把行李箱摊开在客厅地板上,旁边堆着几件叠好的衣服——米色的针织开衫、灰色的长袖T恤、两条深色的裤子。她蹲在地上,把一件薄风衣卷起来塞进夹层,手指碰到行李箱内衬的拉链,停了一下。这把箱子还是去年冬天他从萨尔布吕肯飞来看她时带的,黑色,硬壳,侧边贴着一张杜塞尔多夫俱乐部的行李牌,是他随手挂上去的。她一直没摘。

手机响了。是视频。

她接起来,屏幕上是樊振东的脸。他大概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干透,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衫,领口松松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背景是公寓的沙发,靠背上搭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她认得那条毯子,是他们在北京家里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塞进了行李箱。

“在收东西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她把手机支在茶几上,继续叠衣服,“你那边几点了?”

“晚上十一点多。”他往沙发里靠了靠,把手机举高了一点,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还烧吗?”

“不烧了。昨天就退了。”

“你昨天没跟我说。”

“你昨天在比赛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。屏幕上的他抿了抿嘴,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,从六岁开始就是这样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看着别处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她有时候觉得他这张脸从六岁到现在就没变过,除了下颌线比以前硬了一些,眼窝深了一些,其余的地方还是那个在杭州少年宫门口等她的男孩。

“你回去的机票订了吗?”他问。

“订了。五号的。”

“五号……”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差,“那就是这边四号。我四号晚上有训练。”

“你不用来接。”她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,“我自己回去就行。”

“我没说我要接。”

“你那个表情就是在说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眼睛眯起来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那个笑法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她在很多年里都觉得他像一只偷到了糖的猫,明明高兴得要命,还要装出一副“也没什么”的样子。

“那你落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他说,“北京冷吗?我看天气预报说北方降温了。”

“还行。十几度。”

“你多穿点。你那个身体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每次都知道了。”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今天练得怎么样?”

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,侧了个身,脸凑近屏幕一点。她能看到他下巴上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胡茬,很淡,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
“还行。”他说,“今天练了五组反手拧拉,邱党说我再练下去他就要申请调队了。”

“你把他练跑了谁给你喂球?”

“李永胤啊。反正只有他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什么抱怨的意思。但她听出来了。他在德国这几个月,训练条件比在萨尔布吕肯的时候好一些,可也好不到哪里去。俱乐部能固定陪他练球的只有李永胤一个人,其他的队友——安东、邱党、贾哈——都在连轴转打WTT的赛事,回来的时候累得连拍子都举不起来。他一个人在多球台前面加练,练到晚上九点,卡尔伯格收包准备走人,一扭头发现他还在练正手连续冲。

她知道这些,是因为他每天晚上都会跟她说。有时候是打电话,有时候是发消息,有时候是训练间隙发来一段语音,背景里是乒乓球撞击台面的声音,密集得像下雨。她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,但她会把语音听完,然后回一句“嗯,别练太晚”。

“你那个中餐厨师招到了吗?”她问。

“招到了。”他笑起来,“波尔拍的招聘视频,全球播放量六千八百万。评论区全是‘现在学炒菜还来得及吗’。”

“你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他做的红烧肉还可以,就是有点甜。我跟他说了少放糖,他说德国人做菜就这个毛病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厨师了。”

“我没管。我就是提了个建议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屏幕里的他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,眼睛半眯着,像一只把自己摊开的猫。她知道他提“建议”的方式。他很客气,但很坚持,说一次你不听他会再说一次,语气还是很温和,可你就是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她跟他结婚之后才发现这一点。小时候他什么都让着她,下棋输了她哭,他就在旁边坐着,等她哭完,然后说“再来一局”。她以为他是没有脾气的人。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没有脾气,他只是把所有的脾气都收起来了,收在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,偶尔漏出来一点,像一枚硬币从口袋里滑出来,落在很安静的房间里。

“你那个剧本写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
“改到第四幕了。”

“还差多少?”

“两幕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

“来得及。”

他没再问。他对她的工作一直是这样,问,但不追。他知道她写剧本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,知道她改稿的时候会把手机关静音,知道她卡住的时候会去楼下走一圈,哪怕外面下着雨。他只是在每天晚上的电话里问一句“怎么样了”,然后等她回答。回答长了他就听着,回答短了他就换个话题。

她有时候觉得他太懂事了。

“我今天收到一个约稿。”她站起来,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,“一个画廊想让我出一组佛教主题的插画。”

“佛教?”

“嗯。他们看到我之前画的那组《六祖坛经》的稿子了。”

“你答应了吗?”

“还没想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,合上行李箱的盖子,坐在上面,面对着手机。“因为画那个东西很耗人。你要把自己沉进去,沉到很深的地方,才能画出来。我画上一组的时候,画完有三天没怎么说话。”

他看着她。屏幕里他的表情安静下来,那种安静的注视让她想起小时候他等她哭完的样子。

“那就别画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喜欢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没再说话。他把手机拿起来,从沙发走到了窗边。她能看到他那边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黑,杜塞尔多夫的九月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一些,天边剩一层很薄的紫灰色。他说:“这边降温了。今天最高才十九度,还下了雨。”

“首尔也是。”

“你回去之后北京更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把那件灰色的开衫带上。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还有那个——”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来北京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屏幕里的他把嘴张开又合上,像是有什么话被卡在了喉咙口。她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然后抬起头,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像是怕太重了会把什么东西碰碎。

“赛季中间有几天休息。”他说,“十月份。”

“几号?”

“还没定。我跟教练确认了跟你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“思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不想回去。”
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她坐在行李箱上,客厅里很安静。首尔的雨已经停了,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薄,透出一点点傍晚的光。她其实挺喜欢首尔的。这间公寓小,旧,水龙头拧到最左边会响,但安静。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知道她是Estrella,没有人知道她是房思龄,没有人知道她跟一个打乒乓球的人结了婚。她可以穿一件旧卫衣,头发随便扎起来,坐在落地灯下面画一整天的画,或者写一整天的剧本,不用跟任何人说话。

回北京就不一样了。北大要开学了。数学系那边有课要上,有几个研究生的开题报告要看,还有一个她答应了的讲座。北京家里有他留下的东西——那件灰色毯子他带走了,但衣柜里还有他的球衣,书架上还有他的相册,冰箱上还贴着他走之前写的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牛奶在第二层,别空腹喝咖啡”。她回去之后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东西。

还有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东西。君合的那两年,焦虑和抑郁,那些深夜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的笔一根一根折断的夜晚,那些站在阳台上往下看、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“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”的瞬间。她辞职之后好了一些,但她知道那些东西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。在首尔的时候它们离得远一些,在北京的时候它们离得近一些。

“没有不想回去。”她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“就是有点——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点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干嘛。”

“教书啊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挺喜欢教课的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跟我说,你有个学生解出了你留的那道题,你高兴了一整天。”

“那是上学期的事。”

“那这学期还会有。”

她把手机拿起来,举到面前。屏幕里的他把脸凑得很近,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,看到他眼睛下面那一层很淡的青。他大概没睡好。训练量大,时差又乱,他每天跟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累的,但他从来不先说挂。

“冬宝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抹护手霜了吗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啊?”

“你手。冬天快到了,你那个手裂口子。”

他把手举起来对着镜头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几块薄薄的茧,是握拍磨出来的。他大概确实没抹护手霜,指关节的皮肤有一点发白,边缘有细小的干纹。
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每次都说忘了。”

“那你回来给我抹。”
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那边窗外的光暗下去了一些,房间里只剩一盏落地灯,暖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,把他眉骨下面那一片照得很柔和。他长得其实不算好看,至少在她认识的人里不算。他五官太端正了,端正到有点笨,像一块被仔细削过的木头,棱角分明但没有多余的弧度。可是她看久了,就觉得顺眼。从六岁看到现在,早就看顺眼了。

“思龄。”他叫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手呢。”

她把左手举到镜头前。她的手比他的小一些,手指细,骨节不明显,皮肤是白的,白得有点薄,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。指甲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。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银链子,是他送的那条,戴了很多年,链子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。

她曾经是职业棋手。十五岁定段,七段。下棋的人手很重要,落子要轻,要稳,要在棋盘上写出一种不慌不忙的力道。她小时候每天练棋之前会洗手,洗完擦干,在指尖涂一层很薄的无色护手霜。那个习惯后来留下来了。她画画的时候,写剧本的时候,敲键盘的时候,都会在指尖闻到那一点点很淡的味道,像是某种提醒。

她跟樊振东结婚之后,他给她买过很多护手霜。欧洲的,日本的,国内老牌子的,贵的便宜的都有。她其实用不了那么多,她只喜欢一种,白色管状,没什么香味,药店就能买到。但他每次看到别的,还是会买。他去德国之前,在她包里塞了一管新的,她到现在还没拆。

“你涂了什么?”他问。

“老样子。”

“你那个都快用完了。”

“还有半管。”

“我给你寄了新的。到北京应该比你早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。”

“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地址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他也笑了。两个人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八千多公里的距离,对着两个手机屏幕笑。那个笑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。

“你今天吃饭了吗。”他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的什么。”

她想了想。冰箱里还有半个三明治,是昨天买的。她今天没怎么出门,中午泡了一杯抹茶牛乳——首尔牛奶出的那个,抹茶加浓缩咖啡和牛奶,微苦,带一点甜。她喝了一半,剩下的放在桌上,现在已经凉了。

“抹茶牛乳。”她说。

“就喝这个?”

“还有三明治。”

“房思龄。”

“吃了。真的吃了。”

他不信。她看得出来他不信。但他没有追问。他只是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,侧了侧身,把脸贴在沙发靠背上。

“我后天有比赛。”他说。

“对谁?”

“不莱梅。”

“你上次跟他们打是什么时候。”

“上赛季。赢了,但打了五局。”

“你那次是不是没睡好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打完第五局的时候笑了一下。你只有在没睡好的时候赢了球才会那样笑。”

他沉默了。屏幕里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软下来,像一块被暖光照着的冰。他把嘴唇抿了抿,眼睛看着镜头,但那目光不太像在看镜头,更像是透过镜头在看另一个地方的人。

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你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干嘛。”

“想抱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抱不到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手机搁在沙发的扶手上,自己缩进靠垫里,手臂收在胸前。她看到他那个姿势,就知道他又在把自己团起来了。他一到晚上就这样,像一只在窝里找最舒服的位置的动物,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,最后把自己卷成一团,不动了。

“你明天几点去球馆?”她问。

“早上九点。”

“那你要睡了。”

“再聊一会儿。”

“你昨天也说再聊一会儿,聊到十二点半。”

“那你挂。”

“你先挂。”

“你先。”

“冬宝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吧。我看着你睡。”
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眼神已经有点散了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。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了,她没听清。她问:“什么?”他又说了一遍:“乖宝宝。”

她没说话。他也没有再说话。屏幕里他的呼吸慢慢变长,肩膀松下来,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手机边缘,像是怕它掉下去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在睡着之前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,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那一小片阴影。

过了几分钟,她轻声叫了一声:“冬宝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她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,凑近了一点。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,很轻,很稳,像窗外那场已经停了的雨留下的最后的潮气。她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然后按下了录音键。

“我五号到北京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“你十月份来的时候,我把那件开衫穿给你看。”

她把录音发了过去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首尔的夜很安静,楼下的路灯亮着,照出几道湿漉漉的痕迹,是雨留下的。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
她的左手搁在窗台上,指尖还残留着护手霜的味道。很淡。她想起十五岁的时候,坐在棋盘前面,手指夹着黑子,悬在星位上方,停顿的那一秒钟里,她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棋盘,只有棋。那种专注让她害怕,因为它太像一种离开的方式——从所有事情里离开,从所有人身边离开,只留下一只手在棋盘上写字。

她后来不下了。但她有时候会想,如果她还在下,她的手指会不会还是那么稳。她的手从来都很稳,下棋的时候,画画的时候,写剧本的时候。只有在那些很难的夜里,她的手才会抖。她不会告诉樊振东。他在德国,在训练,在比赛,在每天晚上的电话里问她“你今天怎么样”。他问的时候声音是累的,但他还是问。每天。
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抹茶牛乳。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绿痕,是她喝的时候留下的。她把杯子拿起来,走到厨房,倒进水槽,冲干净,放在沥水架上。

然后她回到客厅,把行李箱拉上,推到墙角。她从沙发缝里摸出那块缺了的拼图零件——伦敦塔桥的一块小碎片——放在茶几上。她打算明天把它拼完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她走过去看,是他发来的。就一个字。

“好。”

他知道她录音了。他还没睡着。

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打字回过去。

“乖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