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在软沙区边缘停下。
阿不都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陆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前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,有一片被沙半掩的土丘,土丘之间有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。空地上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,像是什么建筑的残骸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你爸当年扎营的地方。”阿不都说,“第一个营地。”
四个人下了车。
风比龙脊那边小了一些,但沙粒还是很细,踩上去会陷到脚踝。陆川跟着阿不都往营地走,脚下的沙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营地比想象中更小。
几根木桩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,木桩之间原本应该连着绳子或者布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木桩本身,被风沙磨得发白,表面布满裂纹。
其中一根木桩已经倒了,半埋在沙里。
“十五年。”阿不都蹲下来,摸了摸其中一根立着的木桩,“风沙把什么都埋了。”
“这里就是你们当年扎营的地方?”陆川问。
“嗯。”阿不都指了指空地中央,“帐篷就扎在那儿。你爸睡左边,我睡右边,老陈和吐尔逊睡门口。”
“老陈就是陈国栋?”
阿不都点了点头。
“你爸的助手。跟他跑这条线很多年了。”
陆川走到空地中央,蹲下来。
沙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细沙和几块小石子。他用手扒了扒沙子,沙子很松,一扒就开。
“找什么?”周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川说,“但我爸既然在这里扎过营,应该会留下点什么。”
他沿着木桩一根一根地找。
第一根,没有。
第二根,没有。
第三根是倒的那根,半埋在沙里。陆川蹲下来,伸手去摸木桩底部——
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。
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他加快了动作,把木桩周围的沙子扒开。
那是一块石头,不大,巴掌大小,形状不规则,但有一面被磨得很平。石头上刻着东西。
陆川把石头挖出来,吹掉上面的沙子。
石头正面刻着一个箭头,箭头指向营地的东南方向。箭头下面刻着一行数字:
1998.7.14
“这是日期。”沈青禾凑过来看,“你爸留下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陆川翻过石头。
背面也刻着字,比正面的箭头小很多,刻得很深,笔画有些歪斜,像是匆忙中刻下的:
陈跟着我进来了。
陆川盯着那行字,愣了几秒。
“陈国栋?”周岩问。
“嗯。”陆川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我爸不是一个人进来的。陈国栋也跟着进来了。”
阿不都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块石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阿不都叔?”陆川抬起头看他,“你之前说,老陈死在软沙区。但这块石头是我爸刻的,他说陈跟着他进来了。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阿不都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营地外围吹过来,卷起一层细沙,打在木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没说假话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至少……我当时以为我没说假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第二天早上,你爸和吐尔逊进了缺口,老陈和我留在营地等。”阿不都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土丘上,“我们等了大概两个小时,老陈突然说听到你爸在叫他,然后就往缺口的方向跑。我追他,没追上。他跑进软沙区之后,我就看见沙地在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拉他……然后他就消失了。”
“你看见他死了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阿不都摇了摇头,“但我以为他死了。软沙区陷进去的人,没有能出来的。”
“那他可能没死。”陆川把石头攥在手里,“我爸刻这块石头的时候,老陈还跟着他。他们一起进了缺口。”
阿不都没说话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。
“你爸当年,”他终于又开口,“进缺口之后,回来过一趟。”
“回来过?”陆川愣住了。
“嗯。”阿不都点了点头,“他一个人从缺口里跑出来,浑身是沙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抓住我的胳膊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如果老陈跟过来了,不要拦他。’说完他就又回去了,再也没出来。”
“他为什么回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不都说,“他只说了那一句,然后就往缺口里跑。我当时吓傻了,没敢追。”
周岩突然开口:“陈国栋现在在哪?”
阿不都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十五年了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”
陆川把石头收进包里。
“先别管这个。”周岩突然说,“你们过来看这个。”
他站在营地外围,距离木桩大约十几米的地方,蹲在沙地上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陆川、沈青禾和阿不都走过去。
周岩面前的沙地上,露出一个金属盒的一角。
盒子是长方形的,大概烟盒大小,表面锈迹斑斑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军绿色的。盒子的一半埋在沙里,另一半露在外面,边缘被风沙磨得发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金属盒。”周岩说,“军用饭盒那种材质。”
他伸手把盒子从沙里挖出来。
盒子很轻,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。盒盖上有一个卡扣,已经锈死了,周岩用力掰了几下,卡扣“咔”的一声断了。
他打开盒盖。
里面躺着一枚子弹壳。
黄铜色,已经氧化发暗,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。子弹壳的底部有刻字,周岩凑近了看。
“五十六式。”他说,“七点六二毫米,军用步枪弹。”
“击发过?”陆川问。
“嗯。”周岩指了指子弹壳底部的击针痕,“底火被击穿了,打过的。”
阿不都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这里怎么会有子弹壳?”
周岩没回答。他拿着子弹壳,翻来覆去地看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子弹不是打野兽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白龙堆里没有大型野兽。”周岩抬起头,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土丘,“狼都没有。这子弹是打人的。”
风突然停了。
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陆川感觉喉咙发干,“有人在这里开过枪?”
“不止开过枪。”周岩把子弹壳攥在手里,“这盒子是军用的,子弹也是军用的。八十年代的制式装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阿不都。
“你当年进来,带枪了吗?”
阿不都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没枪。你爸也不让带,说带了枪反而容易出事。”
“那这子弹壳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不都说,“但我可以肯定,十五年前,这里没有枪。”
周岩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就是后来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带着枪。”
沈青禾突然开口:“我导师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件事——他说白龙堆里有一些‘不该存在的东西’,但他没具体说是什么。笔记里有一句话……”
她翻开笔记本,手指停在某一页。
“‘这里不是无人区。至少,不全是。’”
陆川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看向四周的土丘。
那些灰白色的风蚀柱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,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。他之前觉得那些土丘只是自然形成的地貌,但现在,他突然觉得——
土丘后面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阿不都说,“天快黑了,软沙区晚上不能走。”
“这子弹壳……”陆川看向周岩手里的子弹壳。
“带走。”周岩把子弹壳收进自己的口袋,“证据。”
四个人迅速收拾东西,回到吉普车上。
阿不都发动车子,吉普车缓缓驶离营地,朝着龙脊的方向开去。
陆川从后视镜里看,那片营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中。
那几根木桩还立在那里,像十五年前一样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摸了摸包里的那块标记石。
陈跟着我进来了。
这行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。
如果陈国栋真的跟着父亲进了缺口,那阿不都当年看到的“老陈死在软沙区”又是怎么回事?
如果阿不都说的是真的,那这块石头又是谁刻的?
还有那枚子弹壳——
八十年代的军用步枪弹,击发过。
是谁在这里开的枪?
打的是谁?
吉普车驶入龙脊,硬壳地面在车轮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,天色暗了下来。两侧的风蚀柱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,比白天看起来更高、更密集。
陆川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块石头上的字。
陈跟着我进来了。
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如果陈国栋真的跟着父亲进了缺口,那父亲当年进白龙堆,就不是为了探险。
而是为了找什么东西。
而且,陈国栋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
“阿不都叔。”陆川睁开眼睛。
“嗯?”
“我爸当年进来,到底是为了找什么?”
阿不都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你爸没告诉我。”阿不都的声音很平静,但陆川听出了一丝紧绷,“他只说,有一样东西必须找到。找到了,就能救很多人。”
“救很多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东西能救很多人?”
阿不都没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爸当年,也是这么问我的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陆川看向窗外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龙脊两侧的土丘在黑暗中融为一体,分不清哪里是土丘,哪里是天空。只有车灯照到的地方,能看到硬壳地面上那些风蚀的纹路,一道一道的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他突然想起沈青禾导师笔记里的那句话——
“这里不是无人区。至少,不全是。”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但他有一种感觉——
他们正在接近答案。
而答案,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。
吉普车在黑暗中继续前行。
车灯照不到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小,很快,像一条蛇从沙地上滑过去。
但这一次,没人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