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车。”阿不都说。
他没回头看任何人,声音压得很低。
陆川第一个钻回车里,沈青禾紧跟其后。周岩最后一个,上车前他绕着车走了一圈,眼睛扫过四周的土丘,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刀。
吉普车重新启动,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来了。”阿不都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周岩坐在副驾驶,“车辙是两天前的,可能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阿不都冷笑了一声,“你见过路过的人在沙地上踩三个小时脚印?还有一半是朝着我们来的方向?”
周岩没接话。
陆川从后座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阿不都叔,你认识这条路?”
“认识。”阿不都的眼睛盯着前方,“你爸当年走的,就是这条路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?”
“因为没别的路。”阿不都说,“白龙堆看着大,能通车的通道就这一条。两边都是软沙和盐碱壳,车轮一压就陷。你爸当年探了三个月才摸出这条道,别人想进来,要么跟着他的路线走,要么自己拿命填。”
沈青禾突然开口:“我导师的笔记里提到过一条‘龙脊’,说那是白龙堆里唯一不会陷车的地方。”
阿不都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导师还写了什么?”
“他说龙脊的尽头有一座‘门’。”沈青禾翻开笔记本,手指停在某一页,“但那一页被撕掉了。纸的边缘还留着一点胶水的印子——有人把那一页粘走过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
陆川看向窗外。土丘的密度越来越高,两侧的灰白色风蚀柱像一排排牙齿,把天空切割成破碎的蓝。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——不是之前的呜咽,而是一种类似人说话的声音,含混、断续。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陆川问。
“风。”阿不都说。
“风不会说话。”
“这里的风会。”
又开了大概半小时。
太阳开始偏西,光线斜射下来,把土丘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突然,阿不都踩了刹车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陆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前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,土丘突然中断了。左侧的土丘高达二十多米,右侧却突然变成了平地,中间形成一道整齐的缺口,宽约十几米,像一扇被强行打开的门。
缺口的两侧,各立着一根风蚀柱。
左边的柱子细高,顶部被风削成一个尖角。右边的柱子矮一些,但更粗,表面布满横向的纹路,像一圈一圈的螺纹。
两根柱子之间,沙地上有一道明显的车辙印。
“那就是龙脊?”周岩问。
阿不都点了点头。
“龙脊是盐碱硬壳,壳下是压实的湖积层,车轮压上去不会陷。但过了缺口之后,再往前两公里,就是软沙区。”
“他们过了缺口?”陆川问。
“车辙过去了。”周岩说。
“人呢?”
没人回答。
阿不都推开车门下了车。陆川和沈青禾、周岩也跟着下来。脚下的地面是硬的,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风从缺口处灌进来,比之前更大了。那阵类似人说话的声音也更清晰了。
“听到了吗?”沈青禾的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别听。”阿不都说,“那是风在土丘里转出来的回声。听久了人会晕。”
他蹲下来,摸了摸缺口处的车辙。
“两天内。”他说。
周岩走到右侧那根粗柱子旁边,伸手摸了摸柱子的表面。
“这柱子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看这些纹路。”周岩用手指沿着那些横向的螺纹划了一下,“这不是风蚀的纹路。风蚀的纹路是竖的,因为风是从上往下吹。这些纹路是横的——是人为刻出来的。”
陆川走过去看。
确实,那些纹路太整齐了,一圈一圈,间距几乎相等。他伸手摸了摸,纹路很浅,但能感觉到明显的刻痕。
“像什么?”陆川问。
“像某种标记。”周岩说,“或者……路标。”
沈青禾也凑过来看,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,对照着柱子上的纹路。
“我导师的笔记里有类似的图案。”她说,“他叫它‘螺纹记号’,说在楼兰遗址的一些陶片上见过,但一直破译不了意思。”
“你导师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沈青禾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“螺纹记号出现的地方,通常意味着‘门’。”
“门?”
“嗯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缺口另一侧的土丘,“他说白龙堆里有一扇门,门后面是昆弥的都城。但门不是真的门——是一种……通道。”
“什么通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青禾摇了摇头,“笔记到这里就断了。被撕掉的那一页,应该写着答案。”
阿不都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缺口处,目光越过车辙,看向另一侧的土丘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阿不都叔?”陆川叫他。
阿不都没回头。
“你爸当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就是在这里停的。”
“停过车?”
“嗯。”阿不都指了指缺口左侧的沙地,“就在那儿。他和我,还有另外两个人,一共四个。我们在这里休整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进的缺口。”
“另外两个人是谁?”
“一个是你爸的助手,叫老陈。另一个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向导,本地人,叫吐尔逊。”
“他们后来呢?”
阿不都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老陈死在软沙区。”他说,“吐尔逊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陆川明白了。
“你之前说,你发过誓不再进白龙堆。”陆川说,“是因为他们?”
阿不都的目光移向缺口另一侧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十五年前,我和你爸一起进来,就我们四个。出去的时候,只剩我一个。”
风突然大了。
那阵类似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,从含混的低语变成了尖锐的啸叫。陆川感觉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,他下意识地回头——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土丘的影子,一道一道,黑压压地叠在一起。
但就在他回头的瞬间,他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影子中间动了一下。
很小,很快,像一条蛇从沙地上滑过去。
“你们看到了吗?”他问。
“看到什么?”周岩皱眉。
“刚才……后面有东西动。”
周岩和沈青禾同时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看错了。”阿不都说,“是影子。”
但陆川确定自己没看错。
“我们得快点过去。”阿不都说,“天黑之前必须穿过软沙区,到对面的硬壳地上扎营。”
“对面有多远?”
“两公里。”阿不都说,“但软沙区不好走,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他们呢?”周岩指了指车辙,“那些人已经过去了?”
“车辙过去了。”阿不都说,“人可能在前面等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土丘。
“也可能……就在我们旁边。”
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上车。”阿不都说。
这次没人犹豫。
四个人迅速回到车上,阿不都发动车子,吉普车缓缓驶过缺口,进入龙脊。
车轮碾过硬壳地面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陆川从车窗往外看,两侧的土丘在快速后退,那些风蚀的纹路在斜阳下一道一道的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他突然想起沈青禾导师笔记里的那句话——
“白龙堆的中心,有一座城,那就是昆弥的都城。城里有门,门里有路,路的尽头是昆弥。”
他不知道昆弥是什么。
但他有一种感觉——
他们正在接近那扇门。
而门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。
车子驶出缺口大约一公里后,阿不都突然又踩了刹车。
“怎么了?”陆川问。
阿不都没回答。他盯着前方,眼睛眯起来。
陆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前方的龙脊上,停着一辆车。
黑色的越野车,车头朝着他们的方向,静静地停在硬壳地面上。
车门开着。
车里没人。
但车旁边的沙地上,有一串脚印。
脚印从越野车延伸出去,朝着土丘的方向,走了大约十几米,然后——
消失了。
不是慢慢变浅,而是突然中断,像走到那里的人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脚印的尽头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沙地,和沙地上那道突兀的断痕。
阿不都的手攥紧了方向盘,指关节发白。
“下车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陆川听出了一丝颤抖。
陆川推开车门,热风扑面而来。
那串脚印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,清晰地印在沙地上,每一个脚印都很深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脚印是登山靴的印子,花纹和他之前看到的车辙旁的脚印一样。但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脚印本身,而是脚印中断的方式——
最后一个脚印很完整,边缘清晰,没有任何拖拽或滑动的痕迹。
就像走到那里的人,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提了起来。
或者,沉了下去。
“阿不都叔。”周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你看这个。”
陆川转头看过去。
周岩蹲在脚印中断的地方,手指指着沙地。
沙地上有一个很小的坑,直径大概只有几厘米,深约两三厘米,坑的边缘很整齐,像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。
坑的旁边,散落着几粒沙子。
但不是普通的沙子——是黑色的,像煤渣。
“这是什么?”陆川问。
周岩没回答。他伸手捏起一粒黑沙,放在指尖搓了搓。
黑沙在他指尖碎成粉末,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硫磺味,也不是土腥味,而是一种类似金属烧焦的味道。
“这不是白龙堆的沙子。”周岩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周岩抬起头,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土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爸以前跑这条线的时候教过我一件事——白龙堆里,所有黑色的东西,都不要碰。”
风又大了。
那阵类似人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。
陆川好像听到了一个词。
很短,很轻,像一个人名。
但他没听清。
他转头看向阿不都,发现阿不都的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阿不都叔?”
阿不都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小黑坑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吐尔逊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刚才那个声音……”阿不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它在叫吐尔逊。”
陆川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吐尔逊是那个向导的名字。
那个和阿不都、陆川的父亲一起进白龙堆,然后……再也没出来的向导。
风还在吹,那阵声音又恢复了含混的低语。
陆川低头看向那串消失的脚印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脚印不是朝着土丘的方向。
脚印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。
那些人不是从越野车上下来走进土丘的。
他们是……从土丘里走出来的。
走到这里,然后消失了。
或者说——
回到了他们来的地方。
“上车。”阿不都说。
这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,而是变得很冷,很硬。
“我们得在天黑之前穿过软沙区。”
“那辆车呢?”周岩问。
“不要碰。”阿不都说,“任何东西都不要碰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脚步很快。
陆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黑坑,和黑坑旁边那串突然中断的脚印。
然后他上了车。
吉普车重新启动,沿着龙脊继续往前开。
太阳已经沉到土丘后面,光线暗了下来。两侧的风蚀柱在暮色中变成黑色的剪影,像一排排沉默的卫兵,注视着他们从中间穿过。
陆川从后视镜里看,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中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从那辆车里走了出来。
正站在龙脊上,看着他们离开。1
蹲蹲更新——太上头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