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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GGAD:剧本之外

那场雨之后,戈德里克山谷的天气变得反复无常。

早晨还是晴的,中午就堆起满天的云,傍晚又散得干干净净,露出格外澄澈的星空。阿不思觉得这天气像极了手稿最近的状态,时晴时阴,捉摸不定。它开始重新写字了,但写得断断续续,有时候一整页只有一句话,有时候密密麻麻写满三页又突然全部淡去,像写它的人自己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留下这些文字。

但有一页始终在变。

描写阿利安娜死亡的那页纸,边缘的卷曲已经蔓延到了正文部分。那些黑色的字迹从四周向中心一点点褪色,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在缓慢地擦拭。阿不思每天翻开手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这页——它还在,字还认得清,但比昨天又淡了一些。按照这个速度,再过不了多久,那些字就会完全消失。

阿不思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是手稿在自我删除?还是那个“原定的故事”正在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地推翻?他问过手稿一次,得到的回答只有一行:

“它在走。别管它。看好眼前的事。”

眼前的事确实需要看好。阿利安娜的状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急转直下。她的发作越来越频繁,有时候一天会发作两三次,每次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,周围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。阿不福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,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。治疗师又来了一次,这一次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把阿不福思拉到门外低声说:“你们家最近是不是常有外人来?她这种情况最忌讳陌生的魔法气场。”

阿不福思没回答。但他看盖勒特的眼神变了。

以前是敌意,是挖苦,是那种“你抢了我哥”的幼稚怨气。现在那种怨气里掺了别的东西,一种沉甸甸的、带刺的警惕。每次盖勒特来,阿不福思不再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地轰他走,而是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——锅铲、抹布、或者干脆就是拳头——目光从盖勒特身上扫到阿利安娜的房门,再扫回来。那种沉默比骂人更让人难受。

盖勒特当然注意到了。阿不思发现他开始缩短拜访的时间,有时候来了只坐半小时就起身告辞,理由找得越来越敷衍。以前他会待到晚饭后,现在他总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开,说“还有事”或者“约了人”。阿不思知道他没有别的事,也没有约任何人。他只是不想待在那间有阿利安娜的房间附近。

有一天下午,盖勒特来了之后没有进屋。他站在院子里的篱笆旁边,背对着房子,看着远处的山脊线。阿不思走出去站在他旁边,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最近走得很早。”阿不思说。

“你妹妹需要安静。”

“你待在这里不吵。”

盖勒特侧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转回去继续看山脊,声音很低:“阿不思,你弟弟看我的眼神,跟我老家那边的人看狼的眼神一样。”

“你不是狼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盖勒特说,“但你妹妹最近发作变多了。我来之前没有这么多。我走了之后说不定会好一些。”

阿不思张了张嘴想说“跟你没关系”,但这句话在舌头上卡住了。因为他想起手稿写过的话——原定故事里,阿利安娜的崩溃确实跟盖勒特有关。虽然不是直接原因,但那种紧张的氛围、三个强大巫师之间的角力,确实在她周围织了一张网。盖勒特在这里待得越久,那张网就越紧。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,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盖勒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,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事。他拍了拍篱笆柱子上的灰,转身往路上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,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:“我明天不来了。你好好照顾她。”

阿不思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篱笆越走越远,金色的头发在下午的光线里渐渐变小。他攥着篱笆的手攥得太紧,木刺扎进了掌心。他回到屋里,阿不福思正在厨房里煮什么东西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阿不思经过的时候阿不福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他走了?”

“明天不来了。”

阿不福思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锅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不是针对他。我是针对所有人。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来家里,我都想把他轰出去。安娜受不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阿不思说。
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阿不福思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最近也不对劲。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老走神,不在一起的时候更走神。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
阿不思看着弟弟那张疲惫的脸,忽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手稿、预言、盖勒特的未来、那个可能发生的悲剧。他想把所有压在胸口的东西都倒出来,让阿不福思也分担一点。但他知道那些话一旦出口,阿不福思的反应不会是理解和安慰,只会是恐惧和愤怒。他会立刻把盖勒特赶出山谷,会把阿利安娜锁进房间里永远不让她出门,会把整个家变成一座堡垒。

“我在想怎么让安娜好起来。”阿不思说。这句话不算撒谎。

阿不福思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把锅盖揭开,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:“你一个人想不出来的话,告诉我。”

那天晚上阿不思没有睡。他坐在书桌前,手稿摊开在面前。描写阿利安娜死亡的那页纸还在,字迹已经淡得几乎要融进纸的背景色里。他凑近才能辨认出那些残存的笔画。他读了一遍又一遍,试图从中找出什么遗漏的线索——某个可以抓住的东西,某个能解释为什么盖勒特最近的行为跟手稿写的完全不同的证据。

手稿写盖勒特会煽动阿不福思,会在大吵中拔魔杖,会让局面失控。但今天的盖勒特站在篱笆旁边,主动说“我明天不来了”。他没有煽动任何人,也没有拔魔杖。他在后退。

手稿写盖勒特会带着阿不思离开山谷,投身于征服欧洲的野心。但盖勒特已经三个星期没提过“离开”了。他每天来,坐在餐桌旁,跟阿不福思斗嘴,帮阿不思补书脊,偶尔在院子里发呆。他像一个普通的、找不到方向的年轻人。

阿不思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有一行字,今天新写的,墨色很淡:

“他明天不来了。他觉得来只会让事情更糟。他不知道你已经把那个日子记在心里了。他不知道他在你心里已经跟那个日子绑在一起了。”

阿不思把稿纸合上。他把手稿锁进抽屉最底层,压上三本书和那只铜天平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窗外又起了风,吹得窗框嘎嘎响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明天盖勒特不来。后天可能也不来。手稿写的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——手稿说“即将”,但没说具体哪一天。阿不思能感觉到那个“即将”在逼近,像暴风雨前的气压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
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凌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是阿不福思,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嘶哑又慌乱:“阿不思!下来!安娜又发作了,这次比上次重——”

阿不思跳下床冲下楼。阿利安娜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黑雾,她蜷缩在床角,身体剧烈颤抖,嘴唇发紫。阿不福思跪在旁边拼命用魔杖输出镇静咒,但魔杖尖的光刚靠近就被黑雾吞掉了。阿不思冲过去跪在另一边,两个人的魔法合在一起才勉强把那层黑雾压退了一点。阿利安娜的呼吸渐渐平缓,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。

阿不福思瘫坐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他抬头看着阿不思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:“她不能再来一次了。再来一次可能就——”

阿不思点头。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手稿写过,阿利安娜的崩溃需要避免紧张的环境。但什么才是紧张的环境?盖勒特来了是紧张,那盖勒特不来呢?阿不福思的焦虑呢?他自己的恐惧呢?这些东西每天都在,每天都在变浓。手稿说“即将”,但它没说要怎么躲。

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他拉开抽屉,手稿还在,安安静静地躺在三本书和铜天平下面。他把它抽出来翻开,描写阿利安娜死亡的那页几乎已经完全空白了,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,像被火烧过的纸角。旁边的新页上有一行字,笔画很新,墨色浓重,像是用力写上去的:

“快了。我拦不住了。你记住,你手里有选择。”

阿不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窗外天已经亮透了,晨光照进来落在纸面上。他合上手稿,把它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见院子里阿不福思正在把羊赶回圈里。他的背影佝偻着,动作缓慢,像老了十岁。

远处的小路上空无一人。盖勒特今天不会来了。明天也不会。但那个“即将”正在逼近,像云层深处看不见的闪电。阿不思把手按在胸口,感到手稿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推开窗户,朝楼下喊:“阿不福思,我今天去镇上买药。”

阿不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阿不思关上窗户,从衣柜里抽出那件灰蓝色的厚外套披上。他把手稿往里挪了挪,确认它贴紧胸口。然后他下楼,从厨房后门走出去,沿着小路往镇上走。走到篱笆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,站在盖勒特上次停过的那个位置。他朝村东头看了一眼,远远能看见那栋矮石屋的屋顶。烟囱没有冒烟,窗户紧闭着。
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。手稿在他胸口发热,像一颗快速跳动的心脏。3

段评

劳斯,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