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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通知

许我耀延

段嘉许面试回来之后,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。可又不太一样。

桑延开始频繁出现在图书馆。以前他除了上课和打球,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宿舍打游戏。现在他吃完午饭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,也不借书,就随便抽一本杂志坐在靠窗的位置翻。有一次我路过图书馆,透过玻璃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脸埋在胳膊里,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《建筑学报》。那本书是建筑系专业的,跟他学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。

我没进去叫他。

段嘉许还是隔三差五来我家。有时候是送水果,有时候是拿东西,有时候什么都不拿,就坐一会儿。妈妈已经习惯了,每次他来都多备一副碗筷。爸爸也习惯了,问的话从“你学什么的”变成了“毕业设计做得怎么样”。段嘉许答得规规矩矩的,可坐在沙发上,他的位置总是靠近桑延那一头。

有天晚上,桑延来家里吃饭,吃到一半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放下筷子,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。隔着玻璃门,我看见他手插在口袋里,背对着客厅,肩膀绷得很直。说了大概两分钟,他挂了电话走回来,坐下继续吃饭。筷子上夹了一块排骨,嚼得很慢。

“谁的电话?”妈妈问。

“同学。”桑延咽下排骨,“问毕业设计的事。”

他低头扒饭,没再说话。可我注意到他碗里的饭没动几口,筷子一直在戳那碟醋里的葱花。

吃完饭,我跟着桑延走到阳台上。他靠着栏杆,手里攥着一罐从冰箱里拿的啤酒,没开,就在手里转。夜风冷飕飕的,把楼下花坛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。

“刚才谁打的?”

桑延顿了一下。他把啤酒罐搁在栏杆上,双手撑在台面上,看着楼下路灯。

“段嘉许。”他说。

“上海那边有消息了?”

“嗯。面试过了。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结果。“设计院那边说,愿意等他到六月份,毕业之后直接入职。”

六月。还有四个多月。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他说再看看。”桑延把啤酒罐拿起来,用拇指掰开拉环,呲的一声响。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,喉结动了动。“他爸身体不太好,想让他早点回去。”

“他自己呢?”

“他说他再想想。”

桑延把啤酒罐搁回栏杆上。铁皮罐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拆线之后的那块皮肤已经完全长好了,只留下一道很淡的印子。

“他每次都说再想想。”桑延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点散,“从上海回来之后,他就一直在想。每次我问,他就说再想想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
我站在他旁边,看着楼下的路灯。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灰尘,冬天快过去了,可夜风还是凉的。

“哥,你有没有跟他说过你想让他留下?”

桑延偏过头看我,眉头微微拧着。

“我凭什么让他留下。”他把啤酒罐拿起来,又喝了一口,“他有他自己的事。他爸身体不好,他回去也正常。我又不是他什么人。”
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
桑延的手停住了。啤酒罐举在嘴边,没动。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他一直在回避的地方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只是把啤酒罐放下来,从鼻子下面哼出一口气。

“你少问这些。”

他把啤酒罐里的酒喝完,捏扁了罐子,扔进角落的垃圾桶里。空心入筐,跟扔棒棒糖棍一样准。然后他推门进了客厅,从玄关柜子上拿起外套,套上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这么晚你还回去?”

“明天有课。”

他穿好鞋,拉开家门。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:“这就走了?明天还来吃饭吗?”

“再说。”

门关上了。我站在阳台门口,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往下走。一重一轻,很快就没了声音。

第二天中午,我在食堂碰见段嘉许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碗面,没怎么动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,拇指慢慢滑着。看见我,他招手让我过去。

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把手机放下,屏幕暗了,我没看清上面是什么。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一些了,眼下那层青淡了,可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,像是经常皱眉头留下的。

“嘉许哥,你面试过了?”

“嗯。”他低头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,又放下了,“桑延跟你说了?”

“嗯。他说你还在想。”

段嘉许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我的肩膀,落在食堂门口的方向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门口人来人往,没有桑延。

“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段嘉许说。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问我什么时候回上海。”

我攥紧了筷子。桑延昨天在阳台上接完电话回来,说“同学问毕业设计的事”。他骗我。他打电话给段嘉许,问的是段嘉许什么时候回上海。他明明在意得要命,却主动去问段嘉许什么时候走。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还没定。”段嘉许把那碗面推到一边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。他的手指很白,骨节分明,交握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。“他说行,让我定了跟他说一声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,说不上是笑。

“他让我定完跟他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,“好像我是他的租客,要退租了通知他一声。”

我心里堵得发慌。桑延把话说得那么轻巧,好像在说“你什么时候搬走都行,跟我说一声就好”。可那个跟他同住了三年的人,那个他买了粉色小兔子暖手宝的人,那个他大早上跑去高铁站送的人,他说“你什么时候走跟我说一声”。

“嘉许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别走。”

段嘉许看着我,目光很平静。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涌动,像是冰面底下的暗流。

“你哥让我走。”

“他没让你走。”我把筷子放下,看着他,“他昨天在阳台上跟我说,你每次都说再想想,不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他一直在等你想明白。”

段嘉许没说话。

“他把你的书放在桌上没动过,把你那盒薄荷糖放在窗台上,把橙子放在枕头旁边。他嘴上说随便你,可他每天去图书馆坐一下午。你知道他为什么去图书馆吗?他以前从来不去。他是去查建筑方面的资料。他怕你回上海之后,他连你学的东西都听不懂。”

段嘉许的手攥了一下。十指交握的关节微微泛白。

“他昨天问你什么时候走,是想知道还剩多少时间。不是催你走。他想赶在你走之前,把他能做的事都做了。比如给你买暖手宝,比如把你的书放在他枕头旁边,比如每天去图书馆翻两个小时他根本看不懂的建筑杂志。”

段嘉许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食堂里嘈杂的声音从四周涌过来,餐盘碰撞声、说笑声、椅子拖拽声混在一起。可他坐在那里,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住了,安静得听不见其他声音。
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来。那双眼睛里的暗流停下了,变得很清,很亮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,底下的水安安静静的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他站起来,把那碗没动几口的面端到回收处。走回来的时候,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,解锁,点开一个聊天框。我余光瞥见那个聊天框的备注是一个“延”字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很快就发了出去。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对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嘴角弧度更大,眼底很亮。

“谢谢你,只只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步子不急不慢的,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屏幕亮着,大概是有新消息了。他看了两秒,把手机收起来,推门出去了。

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,我照例给桑延发了条消息。

【哥,今天来找我吃饭吗?】

回得很快。

【今天不去了。有事。】

【什么事?】

过了好一会儿,回了两条。

【他跟我说了。】

【他说他不走了。】

我盯着屏幕,站在校门口的路灯底下,风把梧桐树上的枯枝吹得哗哗响。那两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,没有标点符号,简简单单的。

我攥着手机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旁边路过的学生看了我一眼,我摆了摆手,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
走了几步,手机又震了。还是桑延。

【他刚才来找我了。在我宿舍。】

【他跟我说他决定了。不走了。】

【然后他问我行不行。】

【我说随便你。】

就四行字。最后那三个字“我说随便你”,跟之前他说“随便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可这次不一样了。段嘉许已经决定不走了,桑延说“随便你”,只是习惯性的嘴硬。他的耳朵一定又红了,跟每次段嘉许靠近的时候一样。

我走到公交站,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,路灯一盏一盏亮着,把夜色照得暖融融的。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桑延:【他走了。回宿舍了。】

隔了几秒。

桑延:【他把我枕头旁边那本书拿走了。说他保管。】

又隔了几秒。

桑延:【还有那颗糖。橘子味的。我给他了。】

我盯着这些消息,一条一条弹出来。桑延大概坐在宿舍床上,抱着手机,一句一句地敲。他平时发消息从来都是一两个字,今天发了这么多。他心里高兴,藏不住了。

那颗橘子糖。他攥在口袋里攥了那么多天,从冬至攥到面试回来,终于给出去了。段嘉许把糖拿走,也把那本书拿走了。那本写着“桑延喜欢橘子味的汽水,不喜欢薄荷味”的册子,段嘉许说要保管。

他保管的哪里是书。

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,笑得有点傻。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跑,红的绿的黄的,混成一片。

冬天快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