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嘉许走的那天早上,桑延起晚了。
我后来听他说的。那天他定了七点的闹钟,响的时候按掉了,想着眯五分钟,结果再睁眼已经八点四十。段嘉许的高铁是九点二十。他从床上弹起来,外套都没穿好就往外跑,到校门口打了辆车。司机问他去哪,他说高铁站,师傅你快点。
车到半路他给段嘉许打电话,响了三声被接起来。
“你走了?”
“还没进站。”段嘉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音嘈杂,有广播声和人流声,“你在哪?”
“路上。”
“不急。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桑延攥着手机,催了师傅一句“再快点”。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踩了油门。到高铁站的时候八点五十八,桑延下车就往进站口跑。人很多,乌泱泱的脑袋挤在一起,他站在人群里四处张望,找了大概半分钟,看见段嘉许站在最里面那根柱子旁边。
段嘉许穿着那件深灰大衣,围巾围得整整齐齐,旁边放着一个旅行箱。他没玩手机,就安安静静站着,看着进站口的方向。像是一直在看。
桑延挤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跑得太急,额角有汗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段嘉许看着他,笑了一下,抬手在他额头上抹了一下。掌心擦过额角,带着温热,很快收回去了。
“跑什么。”
“怕你走了。”
段嘉许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手收进口袋里,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旅行箱。桑延喘匀了气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包子。塑料袋被攥得皱巴巴的,包子还温着。
“路上买的。你吃早饭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拿着。”
段嘉许接过那个塑料袋,低头看了看里面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。猪肉大葱馅的,高铁站旁边早餐铺买的,塑料袋上印着那家店的logo。他拿出一只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了一下,嚼得很慢。桑延站在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看着别处。
广播开始报站了。段嘉许把剩下的那个包子装回袋子里,塞进背包侧兜。他看着桑延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桑延应了两声,手还在口袋里。段嘉许看了他两秒,拎起旅行箱的拉杆,转身往检票口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桑延的声音。
“哎。”
段嘉许回头。
桑延站在原地,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。掌心里攥着一样东西,橘色的,小小的。橘子糖。糖纸有点皱,被他攥了很久。
“拿着。”桑延伸手递过去。
段嘉许走回来两步,低头看着那颗糖。桑延的手指很长,攥着那颗糖的样子有点笨。段嘉许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桑延的掌心,停了一瞬。糖被拿走了,桑延的手收回去,又插进口袋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他说,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流。
段嘉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橘子糖。糖纸皱巴巴的,带着桑延手心的温度。他把它装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,拍了拍那个位置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桑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,嘴角翘得更高一些,眼睛里有光。
“走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拎着箱子过了检票口。
桑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。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坐在宿舍床上,被子裹着腿,手里攥着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,是段嘉许发来的消息。
【到了。】
就两个字。
桑延回了一个“嗯”。然后段嘉许又发了一条。
【包子好吃。】
桑延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。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,整个人往后靠进被子里,帽子扣上脑袋。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:“他吃了。”
那天晚上,宿舍里只有桑延一个人。段嘉许的桌子空着,那把椅子空着,水杯里的绿枝还在,叶子比之前多了一片,是段嘉许走之前新换的。桑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手机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他后来跟我说,那两天宿舍特别安静。
“平时他在的时候也没觉得多热闹。”桑延坐在操场长椅上,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,“但他不在,就感觉少了什么。说不上来。”
“你给他发消息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问他吃了没。”
我看着他。桑延偏过头,看着操场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。冬天的树枝干巴巴的,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展着。他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,腮帮子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面试挺顺利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他爸让他多待一天。”
桑延说到这里停住了。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,糖棍夹在手指间,转了转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,照在他手上,把糖棍照成淡橙色。
“多待一天?”
“嗯。”他把棒棒糖塞回嘴里,“陪他爸做检查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说行。”
桑延说“行”的时候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可他攥着糖棍的手指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了一瞬。段嘉许要晚一天回来。本来是今天到,现在改成明天。多一天而已。可桑延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了好几回,屏幕上停留在和段嘉许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段嘉许发的,凌晨十二点零三分。
【明天下午到。你来接我吗?】
桑延没回。但现在他坐在长椅上,裤兜里手机露出来一个角,屏幕亮着,上面已经打好了两个字。
【几点。】
光标在问号后面闪。他一直没按发送键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他呀。”
桑延看了我一眼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打好的字看了两秒。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他按了发送。消息弹出去,变成了“已发送”的状态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,继续吃棒棒糖,可耳朵尖红了。
段嘉许回得很快。
【下午三点二十。】
桑延又打了两个字。
【等着。】
发完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,没再看。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卫衣下摆被扯上去一截,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,白晃晃的。他把卫衣拽下来,手插进口袋,低头看着我。
“走了。上课了。”
他转身往教学楼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侧过头看我,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你明天放学有事吗?”
“没事。怎么了?”
“陪我去趟超市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挠了挠后脑勺,“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桑延顿了一下。
“他那边宿舍暖气不好。买个暖风机。”
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。灰外套被风吹起来,口袋的拉链头一晃一晃的。他走到教学楼拐角,消失在墙后面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空荡荡的操场。风把落叶吹到脚边,打了个旋又跑了。明天下午三点二十,段嘉许回来。桑延要去接他,还要去买暖风机。段嘉许的宿舍暖气不好,他怎么知道的?是段嘉许自己说的,还是他早就注意到了?
我掏出手机,给段嘉许发了条消息。
【嘉许哥,你那边暖气不好?】
过了几分钟,回了。
【他跟你说的?】
【嗯。他要去买暖风机。】
段嘉许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。久到我以为他不回了。最后弹出来一条,就四个字。
【不用买的。】
又隔了几秒。
【你跟他说,宿舍暖气修好了。】
我盯着这行字,忽然笑了一声。段嘉许在撒谎。他宿舍暖气根本没修。他只是不想让桑延花钱。可桑延要买的东西,从来不会因为别人说“不用”就不买。
【你自己跟他说。】我回。
段嘉许没再回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,高铁到站。
桑延两点半就到站口等着了。他没告诉我,是我后来问出来的。他那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,领口拉到下巴,站在出站口旁边那排栏杆后面。手插在口袋里,眼睛盯着出站的人流,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。
段嘉许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段嘉许换了件外套,灰色的,和桑延那件灰外套颜色很像。脖子上围着那条深蓝围巾,手里拎着旅行箱和一个纸袋。他走出闸口,抬头看见桑延,脚步快了些。
桑延迎上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两个人隔着半步远,谁都没先说话。人流从旁边涌过去,吵吵嚷嚷的。段嘉许把纸袋递给他。
“什么?”
“上海的点心。给你和只只的。”
桑延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,没接,伸手把段嘉许手里的旅行箱拉过来,拎在自己手里。段嘉许看了他一眼,没推辞,把纸袋换了个手拎着。
“走吧。”桑延转身往外走。
段嘉许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高铁站,风灌过来,冷飕飕的。桑延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把旅行箱换到另一只手里,空出来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样东西,往后一递。
一个暖手宝。新的,还没拆包装,粉色的小兔子造型,毛茸茸的。
段嘉许低头看着那个暖手宝,没接。
“拿着。”桑延没回头,“给你买的。上海那边冷吧。”
段嘉许伸手接过来。暖手宝还没充电,凉的,但毛茸茸的,拿在手里很软。他捏了捏小兔子的耳朵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上海没这边冷。”
“少废话。拿着就行。”
桑延继续走了。段嘉许把暖手宝揣进口袋里,快走两步跟上去。这次他没跟在后头,而是跟桑延并排走了。旅行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着,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快。风把他们的外套下摆吹起来,一灰一黑,挨在一起。
桑延的耳朵尖是红的。被风吹的。
段嘉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耳朵,什么都没说。可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围巾底下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。
那天晚上我收到段嘉许发来的一张照片。没有配文,就一张图。暖手宝放在他的宿舍桌上,插着电充着,小兔子的眼睛亮着一点红光。旁边是那本摊开的深蓝色册子,和那把钥匙。
钥匙的位置又挪了一点。从桌角挪到了桌子正中间,和那本册子并排放着。
【叮——段嘉许主动分享日常物件,属于角色自发行为。桑延与段嘉许关系进展稳定。人生值+10。当前余额:225。系统提示:当前剧情偏离原著程度已达87%。宿主已成功改变主要人物关系走向。】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暖手宝的小兔子亮着一点红光,在那间暖气不好的宿舍里,安静地充着电。旁边那本册子里,有一页写着桑延喜欢橘子味的汽水,不喜欢薄荷味,手腕旧伤阴天会疼。
那些字段嘉许写了很久。现在那个暖手宝在他桌上亮着灯。
我关掉手机,拉上被子。窗外又下雪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明天桑延应该会来找我吃饭。他会围着那条灰围巾,口袋里装着一盒薄荷糖,手腕上贴着膏药。他会跟我说“段嘉许回来了”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肉”。
可我知道,段嘉许的桌子上,多了一个粉色小兔子的暖手宝。那个暖手宝,是桑延买的。桑延在超市里挑了很久,挑了一个粉色的,小兔子造型的。他拿起来的时候大概皱了皱眉,觉得有点幼稚,但最后还是买了。
因为他记得段嘉许的宿舍暖气不好。
因为段嘉许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