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更深,老旧居民楼大多已经熄了灯,只有零星几扇窗还透着微光。
客厅里苏振海鼾声如雷,粗重的喘息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。
苏荧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指尖反复摩挲手机边缘,目光落在温予那两条消息上。
她不想让温予担心,思索许久,苏荧抬手敲字,刻意挑了轻松的口吻,想编一点细碎的趣事,把今晚这沉重的一页轻轻盖过去。
【别烦我:刚忙完。我爸发烧躺沙发上,迷迷糊糊把退烧药当成糖果,差点一口吞下去,吓我一跳。】
发送出去,苏荧盯着屏幕,唇角扯出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勉强。
她想,这样说,温予大概就会觉得,今晚只是一场乱糟糟又有点滑稽的小事,不会多想。
消息发出去没多久,对话框跳出回复。
温予这边,台灯依旧亮着,习题册摊在面前,她一直守着手机,看见消息弹出的瞬间立刻点开。
读完苏荧这段话,心里那股悬着的不安,非但没有散去,反而更重了。
苏荧真正开心的时候,说话是轻快跳脱的,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。
可这一段,句子很短,语气刻意放轻,像是硬挤出来的笑意,字里行间藏着压下去的疲惫。
温予握着手机,轻轻抿唇。
她没有戳破,也没有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她知道苏荧不愿意说,逼问只会让她难堪。
【WY:听起来乱糟糟的,你还好吗?】
苏荧看见这句回复,指尖一顿。
她原本准备好继续用玩笑搪塞,可温予只是轻轻问她还好吗。
苏荧望着屏幕,心口微微发紧。
原来不用细说,温予听得出,她一点都不开心。
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敲下回复。
【别烦我:嗯,还好,就是有点累。】
温予看着这短短五个字,心里明白,苏荧不愿再多讲。
她不再深挖,只轻轻回过去。
【WY:那早点休息,别熬太晚。明天学校见。】
苏荧看着屏幕,眼底漫开一点很淡很软的情绪。
【别烦我:好,明天见。】
发送完毕,苏荧把手机放到桌面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窗外夜色沉沉,她没有再继续打字,安静地坐在昏暗里。
温予这边,放下手机,却久久不能平静。
她重新看向桌上的习题,却再也无法专心做题。
翌日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早读铃响之前,苏荧走进教室。
她背着书包,神色和往常一样,看上去散漫平静,仿佛昨夜那场拉扯从未发生。
只是坐下的时候,她下意识把校服袖口往下扯了又扯,布料牢牢盖住小臂,刻意不让那片青肿的淤青露出来。
温予已经坐在座位上,低头翻着语文课本,听见动静抬眼看向苏荧。
两人目光相撞。苏荧先扯出一个淡淡的笑,一如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:“早。”
温予轻轻回了一句:“早。”
她没有直接提起昨晚微信里的对话,目光只是飞快掠过苏荧的袖口,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温予没有当场点破,只是安静地收回视线,继续看书,可心底那点担忧,依旧悬着。
早读开始,朗朗读书声填满教室。苏荧拿出课本,跟着大家默读,动作看着和平时没两样。
只是偶尔抬手翻书页时,袖口会微微往上滑一点,她便不动声色,飞快把袖子拉回去。
温予余光一直留意着,却始终没有开口追问。
她记得昨晚,苏荧不愿多说,那她便尊重,不强行撕开对方藏起来的伤口。
直到早读快结束,趁着周围同学都埋头朗读,温予压低声音,只让两个人听见:
“今天如果不舒服,就别硬撑。”
苏荧翻书的指尖顿了顿,侧头看向温予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:“没事,扛得住。”
晨光从窗户落进来,落在课桌上。温予没有再说话,可她心里已经想好,等合适的时候,再慢慢问问苏荧。
她不着急,她愿意等苏荧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。
早读结束,课间铃声响起。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有人起身接水,有人凑在一起说话,空气里浮动着稀松的交谈声。
苏荧依旧坐在座位上,没有起身,低头翻着昨晚的错题。
温予抬眼看了她一眼,悄悄把视线收回来,没有出声。
她想起昨晚苏荧回复那句“就是有点累”,想起今天早上一进门,苏荧不动声色拉袖口的动作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。
等到又一节课的课间,苏荧被人叫去走廊拿作业,座位上暂时空了出来。
温予这才从书包内侧的夹层里,摸出一管药膏。
是今天上学的时候她跑药店,特意问店员拿的,消肿化瘀的软膏。
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苏荧身上的伤,但通过之前林柚和江觅的对话便能窥见苏荧的父亲经常家暴她,伤口大概率是有的。
温予的动作很轻,飞快把药膏放到苏荧的桌肚里,又随手从文具盒抽出一张便利贴,捏着笔尖,犹豫片刻,写下两行字。
字很小,语气尽量放淡,不愿显出过多的关切,怕让苏荧难堪:
桌肚里有药膏,涂一下,好得快。
——温予
写完后她把便利贴折好,压在那管药膏上面,一起放进桌肚最里面。
做完这一切,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,重新翻开课本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安静坐在座位上。
过了一会儿,苏荧抱着作业本走回来,在座位坐下。
她下意识伸手去放作业,指尖碰到桌肚里一个陌生的物件。
她顿了顿,低头看,是那管药膏,上面压着一张小便利贴。
苏荧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她捏起那张便利贴,看清上面那行规整清秀的小字,指尖轻轻收紧。
窗外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垂着眼,看了很久,唇线微微绷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无声地弯了一下唇角。
她没有把药膏再放回去,也没有跟温予道谢。
只是把那管药膏收进口袋,重新坐直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温予还是察觉到了。苏荧坐下之后,动作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。
温予没有转头,假装认真看着课本,可唇角,也悄悄弯了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