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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白

兔绒余温

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寒凉,穿过市中心顶层豪宅敞开的落地窗边缝,掀起客厅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。墙上欧式挂钟的指针缓缓挪到晚上十点四十二分,沈砚推开沈宅玄关的大门。

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,发出沉闷疲惫的声响。

外人只看见沈砚年纪轻轻就手握整个沈家商业帝国,杀伐果决,风光无限,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色。少年时一场意外夺走他的双亲,十几岁的他被迫站出来收拾一盘散沙的沈家,一众居心叵测的长辈虎视眈眈盯着家产。这么多年,他早已习惯把所有委屈、痛苦全部闷在心底。他没有长辈可以诉苦,没有挚友可以宣泄,脆弱是不被允许的奢侈品,遇到再大的风浪,永远只能自己死扛。

而今天,是他快要扛不住的一天。

持续三个月的重大项目在临门一脚遭到合作方背刺,对方私下勾结竞品,泄露全部核心方案;下午股东大会,一众手握旧股的元老借机发难,借着项目失利大肆攻讦他的管理能力,逼迫他交出部分权力,安插自家亲信进入集团核心层。漫长几个小时的会议室拉锯,处处是算计与刁难,他步步周旋,硬生生压住场面,胸口却像压了一块浸满冰水的铅。会议刚结束,跟随他并肩多年最信任的副手递交了辞呈。走出大厦,大批记者蜂拥围堵,闪光灯不停在眼前炸开,追着追问项目崩盘的传闻。

一层又一层的挫败、背叛、委屈堆在他心上,找不到半分出口。在外,他必须永远做无懈可击的沈家掌权人,连皱一下眉头都要被人拿来大做文章。他回到沈宅,这个他亲手为向心冉搭建的小家,是唯一可以稍稍卸下铠甲的地方。

厚重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,领带被粗鲁扯开,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。连日无休止的熬夜工作,太阳穴突突地抽痛,指节因为长久紧绷绷得泛白。屋内只开了玄关一盏昏黄感应灯,偌大的屋子安静得近乎空旷。

轻巧细碎的脚步声从二楼传下来。

向心冉抱着那只陪伴了整整七年的白色长耳兔子玩偶,慢慢走下楼梯。

七岁那场惨烈车祸,夺走了她世上全部亲人,没有祖父母、没有其他亲戚可以收留她。那场灾难之后,她封闭了自己,患上创伤引发的自闭症,把自己关进无声的孤岛,在福利院度过了灰暗的三年。直到十岁,沈砚遇见并领养了她。

这只白兔,是当年沈砚跑遍整座城市一家又一家玩偶店,千挑万选买回来的礼物。那也是劫后余生的向心冉,时隔三年,第一次愿意对一个人发出细碎的声音。七年岁月流转,玩偶布料边角已经起球,耳尖缝线微微松垮,却是她全部精神寄托,每一夜,只有抱着它,她才能够安然入睡。

她敏锐捕捉到沈砚身上铺天盖地的压抑。在她的世界里,沈砚是唯一的光。看见他这般难受,她本能地想要靠近,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。她怀紧兔子,小步走到他面前,仰起一张清丽却还带着稚气的脸庞,想要上前拥抱他。

可这份纯粹的亲近,撞在了沈砚濒临崩溃的情绪上。长年不会疏导情绪的他,积压整日的愤懑找到了突破口。

他猛地后撤半步,躲开女孩靠近的身体,压抑许久的怒火轰然爆发,低吼出声:

“抱什么抱!你不觉得你很无理取闹吗?还有,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抱着娃娃才能睡着,你是巨婴吗?”

话音未落,他伸手狠狠抢过向心冉怀中的兔子玩偶。茶几收纳盒里放着家用剪刀,他一把抓起,锋利刀刃直接划开玩偶雪白的布料。一团团蓬松棉絮四散纷飞,落在深色地毯上,破损残破的兔子,被他狠狠丢进黑色垃圾桶。

向心冉僵立在原地。

目光先落在满地飘飞的白色棉絮,再落向垃圾桶里扭曲撕裂的玩偶。几秒之后,浅褐色瞳孔迅速浸满血色,双目猩红,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沈砚。

剪刀刃面还沾星星点点的兔绒,沈砚抬眼撞进她满目震惊伤痛的视线,心口骤然尖锐刺痛,一丝悔意转瞬闪过。但是这么多年只会硬扛的性格,让他不肯低头,白天积攒的委屈戾气依旧盘踞心头。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失控,反倒用刻薄掩饰慌乱,梗着脖子冷笑:

“怎么?还敢瞪我?一个破娃娃宝贝成那样。”

向心冉的嗓音微微发颤,音量不高,字字清晰:“可那是你送给我的。”

这句话重重砸在沈砚紧绷的神经上。他呼吸猛地一顿,握剪刀的手腕僵在半空。七年前穿梭一家家玩偶商铺的黄昏,女孩接过兔子时眼里微弱的光亮,还有那一声怯生生的“阿砚”,历历在目。记忆汹涌翻上来,可骄傲和无处排解的痛苦困住了他,他强行避开她的目光,嘴硬地吐出伤人的话:

“送你的又怎么样,我现在后悔了。”

最深的恐惧攫住向心冉。父母早已葬身车祸,世间再无别的血亲,沈砚是她仅有的家人,是她全部的世界。她声音带着颤抖,唤出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称呼:“沈砚哥哥,你是不是不爱冉冉了?”

听见这声称呼,沈砚胸腔狠狠抽痛,心防几乎就要崩塌,那一刻他几乎想要收回所有伤人言语。可脑海反复回放会议室的刁难、下属的离去、接踵而至的背叛,疲惫压倒理智。他硬起心肠,冰冷作答:

“不爱了,满意了?”

女孩嘴唇不停抖动,破碎绝望的声音轻轻飘出来:“你不是我的沈砚哥哥,把他还给我。”

破罐破摔的冲动席卷了沈砚,那些埋藏心底无处释放的苦难,化作一把利刃刺向最疼他的人。最残忍的一句话脱口而出:

“我告诉你,原来的沈砚已经死了,我现在就这样,受不了就滚。”

一瞬间,向心冉赖以生存的精神世界彻底坍塌。

没有哭闹,脸上血色飞速褪尽。她安静转身,快步走向那扇为通风而敞开的落地玻璃窗。冰凉的窗框触到指尖,她没有半分犹豫,翻过窗沿,纵身向着楼下跃去。

“不要——!”

沈砚瞳孔骤缩,心脏骤停一瞬,扔下剪刀疯了般冲过去却抓了个空,“冉冉!!!”他的声线撕裂,趴在窗台往下看,大脑一片空白。

沈砚整个人僵在窗台边,指尖死死攥着那片衣角,晚风吹得他浑身发冷,几秒后才回过神,疯了似地冲下楼,“冉冉!!!”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3

段评

蹲蹲,想看后续的故事(⑅˃◡˂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