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无事,霍绾避开府中下人独自摸去老库房挨个翻找,本意是想碰碰运气找一点和霍秀娥过往相关的物件。
当她翻到一盒锈坏的木匣时,一枚跟之前账本取出的相似玉坠滚了出来。
霍绾把这块熟悉的玉坠握在手心,心口莫名一沉。
她是被老祖宗带回府中养大的,从小到大,族里只说她是霍家远房旁支,可关于亲生父母的却没有半分书信。
从前她没往深处想,只当是旁支本就人丁稀薄。
可如今这块玉坠握在手里,还有霍秀娥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耳边反复打转,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次日,听风阁老地方。
齐铁嘴照旧拎来一碟桂花糕,刚跨进隔间门便看见霍绾眉眼间压着一重郁色。

“看你这脸色,昨夜没睡好?”
霍绾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胸口藏玉坠的位置,犹豫片刻,她把玉坠拿出来摆到桌面。
“这个是我在旧库翻出来的,你帮我查一下,我怀疑,我的身世与这个有关。”

齐铁嘴拿起玉坠端详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这纹路市面上寻常古董铺子几乎见不到,但溯源也不是全无门路。”

“我记得湘江一带早年曾出现过同款玉饰,过几日我正好要往那边去,可以借机追查线索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霍绾:

“这件事,你打算同你姐姐说吗?”
霍绾指尖蜷了蜷。
她不敢,她怕这件事会动摇霍家根基,甚至离间她们姐妹的感情。
“先别讲,说不定到头来是一场虚惊。”

齐铁嘴瞧出她眼底的纠结,没有继续追问,把玉坠轻轻推回她面前。

“行,就算真是泥潭,天塌下来也有我陪你一块蹚这浑水。”
两日之后,湘江码头人声嘈杂。
齐铁嘴手里摇着一把旧折扇,看着就像走街串巷算命谋生的江湖先生。
霍绾则头发简单束起,换上一身灰布短褂混在人群里。
二人打算先寻访码头一批常年倒卖旧私货的老贩子,如果这块玉坠当年经由水路流入霍家,码头老油条多少能记得一星半点旧事。
他们最先找的是一个姓周的老贩子,他刚看见齐铁嘴过来,一开始还算客气。
可当霍绾拿出玉坠询问十几年前流入长沙的随身古玉时,老周的脸色突然一变,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周遭来往行人,随后连忙摆手往后退。

“不知道,我什么都记不清,二位别问我。”
霍绾还要再追问,老周干脆收起摊子挤进人群,转眼就消失不见。
霍绾和齐铁嘴对视一眼,心底都生出了一丝寒意。

“有意思,我们才刚到码头,消息就已经先一步传过来了。”
齐铁嘴折扇缓缓收拢:

“说明盯着这件玉坠的人就在长沙城内,而且消息十分灵通。”
两人没有就此罢休,接连找了另外几个当年跑水路的老人。
结局如出一辙,要么推说记忆模糊,要么借口家中有事仓皇躲,甚至有一个老者直接闭门不开。
霍绾靠在江边石墩上把玉坠重新收回衣襟,心里堵得难受。
她只是想要一个关于自己出身的答案,可每一条路都被无形之手堵死。
齐铁嘴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宽慰话。

“别钻牛角尖,线索被抹不代表彻底断了。”

“活人不敢说,咱们就去看死物。”

“旧文书或者老船行账册,这些东西人是堵不住的。”
霍绾转头看向他。
这么多糟心事堆上来,却有个人愿意一直站在自己这边,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说。
“你就不怕,最终查出来是个天大的麻烦,然后把你一同拖下水?”

齐铁嘴咧嘴一笑,眉眼坦荡:

“早就下水了,自打咱们在听风阁凑在一块嚼舌根那一日起,我就没打算置身事外……”
话音未落,码头商船林立的缝隙间两道人影一闪。
齐铁眼神疾手快,一把抓住霍绾的手腕将她拽到粗大的木桩阴影之后。2
我就知道你藏拙了

“有人盯梢。”
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。
他偏头靠近霍绾耳侧,声音压的极低:

“别出声,他们还在搜。”
霍绾屏住呼吸,目光透过木桩缝隙望出去。
两个穿短打劲装的汉子正挨个打量往来行人,显然是认准他们还没有走远。
齐铁嘴指尖轻轻捏了捏霍绾的手腕,给她一个示意。
等那两名盯梢者转身望向另一边货摊时,他拽着霍绾顺着货箱堆的阴影往码头内侧老船坞绕。
几番迂回折腾,终于把那两道尾巴远远甩在了喧闹的主码头。
霍绾微微喘着气,腕间还留着刚才被紧握过的温热触感。

“好险,差一点就被堵上。”
齐铁嘴折扇轻轻扇了两下,眉宇间没了平日嬉笑:

“这帮人出手够快,看来绝不会允许我们查到当年水路的旧事。”
霍绾抬手按了按衣襟,玉坠的凉意透过布料渗了出来。
“活人不敢说,那就只能寄希望于纸册。”

“你刚才说的老船行商册当真还留在这里?”

齐铁嘴抬眼望向面前斑驳的灰墙大院:

“没错,早年有一家顺安行走长沙到湘江下游的水路,后来船行倒闭,掌柜又过世,所以一部分陈年账册并没有被变卖,都堆在这处废弃行院的储物阁楼里。”
霍绾环顾四周无人,双手一撑墙头轻巧翻了进去,随后俯身把齐铁嘴也拉上墙头跃入院内。
一股潮湿腐朽的纸墨气息从阁楼方向飘了下来,霍绾举起火折子照亮满阁楼高高堆起的木箱,里面全是泛黄账页与货运清单。
二人分头开始翻检一箱箱旧册。
霍绾指尖一页页飞快翻过,心底却一点点往下沉。
就在她几乎要失望之际,角落铁皮箱里面的账册被保存得相对完好。
齐铁嘴蹲下身把一摞厚厚的货运商册搬出来,指尖快速扫过年份。

“找到了,光绪末年到民国初年,顺安行的水路登记册。”
霍绾立刻凑上前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艘货船所载货物,还有随船托运的私人物件。
翻到中段某一页,霍绾指尖突然顿住。
那一页边角略有烧损,只剩下几行清晰字迹:民国十一年秋,私托玉器一件交给霍府族人代收。
没有寄件人,也没有出身籍贯,只写了玉器交由霍府接收。
齐铁嘴眉头紧锁,指尖点在那行字上:

“只写送入霍府,来路完全抹去,说明当年送玉坠的人根本不想留下痕迹。”
话音刚落,他看见霍绾手腕上还留着刚才躲避追兵被他抓出来的红痕。
齐铁嘴微微一顿,轻声道:

“刚才情急弄疼你了。”
霍绾低头瞥过腕间红印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碍事,至少我们总算抓到一丝实据。”

两人不敢在此处多做逗留,稍作休整便原路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