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青石的尘土与腥气,伴着彻骨的屈辱,缠了裴凛一路。
他捂着隐痛碎裂的肋骨,任由唇角血迹干涸在颌间,一身风尘戾气,策马归府。身后百官的窃窃私语、萧玦居高临下的冷漠碾压、那深入骨髓的落败与嫉恨,层层堆叠,堵得他胸腔戾气暴涨,几欲癫狂。
他太清楚了。
萧玦今日的切磋,从来不是治军提点。
是泄愤。
是替温穗讨昨夜那一身伤痕,是为她受的责罚、受的委屈、受的囚禁,当众折辱他的尊严。
高高在上的摄政王,明明已经和她一刀两断、恩怨两清,明明亲口成全了他们的安分本分。
可仅仅听闻她受了半点苦楚,便能克制不住偏执疯性,当众碾压朝臣,废他筋骨,扫尽他半生体面。
何其讽刺。
他守着名分,握着软肋,日夜相伴,倾尽后来的温柔与迁就,换来的只有她的抗拒、冷漠、誓死不从。
而萧玦,哪怕决裂、哪怕疏离、哪怕隔着万丈误会,依旧能让堂堂大将军,输得一败涂地。
恨意、不甘、嫉妒、屈辱,在心底拧成最阴毒的藤蔓,彻底缠死了裴凛心底最后一丝对温穗的迁就与愧疚。
既然他赢不了萧玦,既然他留不住她的心,既然她宁死不屈、宁愿受刑也不取悦旧人。
那他便彻底锁死她。
得不到心,得不到情,那便生生困住她的人,囚住她的余生,断了她所有念想,让她这辈子,彻底烂在裴府,烂在无人知晓的方寸庭院里,永生永世,再无半分触碰外界、再见萧玦的可能。
马车疾驰入府,落地的瞬间,裴凛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,只剩冰封的阴戾与偏执。
他没有去疗伤,没有片刻歇息,径直踏步,走向那座清冷的偏院。
庭院寂静无声,落木萧萧,门窗紧闭,一如被囚禁的主人,死寂、沉默、毫无生机。
温穗昨夜受尽折磨,满身伤痕尚未愈合,侍女小心翼翼上好药,不敢留疤,不敢怠慢,早已退去。
她独自躺在床上,薄薄被褥覆着满身青紫交错的痕迹,闭着眼,任由无边的空洞与疲惫吞噬自己。
皮肉的疼早已麻木,心底的死寂才是最致命的折磨。
她以为忤逆的代价,不过是昨夜一场责罚。她以为熬过剧痛,便能换来片刻安稳,换来无人逼迫、无需逢迎的清净。
直到房门被猛地推开。
冷风裹挟着裴凛一身刺骨的戾气灌入内室,压得一室温度骤降。
温穗缓缓睁眼,看向逆光而立、面色阴沉可怖的男人,心底瞬间一沉,生出极致的惶恐。
她看得出来,他今日的怒意,比昨夜更甚,是积怨、是屈辱、是彻底的偏执疯狂。
裴凛一步步走近,目光冷冽地扫过她苍白孱弱的脸,扫过她被妥善上药、光洁无疤的肌肤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扭曲的笑。
“你倒是安稳。”
“在床上养得好好的,等着你的摄政王,为你出头,为你发疯,为你当众折辱我,是吗?”
温穗瞳孔骤缩,心头轰然一震。
她瞬间懂了。
萧玦知道了。
他知道她被责罚,被囚禁,被折磨。
所以今日练兵场,那场突如其来的切磋,那场不留余地的重伤,全是为了她。
可他们早已两清,早已决裂,早已生生不复相见。
他明明亲口放了她,明明对她的绝情深信不疑,为何还要这般偏执、这般失控?
巨大的酸涩与悔恨猛地涌上心头,压得她喘不过气,泪水毫无预兆地湿了眼眶。
见她垂泪,裴凛更是怒不可遏。
她不哭求饶,不哭恐惧,偏偏在听闻萧玦为她出头时,红了眼眶,落了眼泪。
这眼泪,就是最刺眼的背叛,最直白的心动。
“哭?”裴凛俯身,死死攥住她的下颌,力道凶狠,逼她抬头直视自己狰狞的眉眼,“为他哭?为那个当众打我、辱我、视我为蝼蚁的摄政王哭?”
“温穗,你可真有本事。”
“人是我的,名分是我的,身子被我碰过,伤痕是我留的,可你心里,从头到尾,装的都是他!”
“就算决裂、就算两清、就算永不相见,他依旧为你疯,你依旧为他痛!”
极致的嫉妒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理智,裴凛松开她,起身背对她,一字一句,下达了永世囚禁的命令,字字冰冷,断尽她余生所有退路。
“从今日起。”
“这座偏院,便是你的全部天地。”
“撤掉你所有出入权限,封死院门侧廊,府中所有通路,一律封禁。”
“不许出院子一步,不许见任何人,不许传任何书信,不许与外界有半分牵扯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向瘫软在床上、浑身僵硬的温穗,眼底是毁天灭地的偏执阴狠:
“宫里不许去,摄政王府更不许沾边。”
“你不是不想讨好他?不想见他?”
“那我便成全你,让你这辈子,生生世世,再也没有半分机会见他一面。”
不仅如此,他还要斩断她所有的依靠与软肋,让她彻底沦为自己掌心唯一的囚徒。
“你父母那边,我会派人严密看管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必再为家人奔波,不必再受人胁迫。”
“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困在这里,安安静静,老老实实,做我裴凛圈养的人。”
“你想为自己活?想挣脱束缚?想清净安稳?”
“我偏不许。”
“我得不到你的心,便锁死你的人。”
“这辈子,你就困在这方寸囚庭里,日日熬,夜夜等,熬到心死,等到灯灭,永远困在我和他的爱恨夹缝里,永世不得脱身。”
话音落,裴凛转身扬声,对外院侍卫冷声吩咐:
“从此偏院重兵把守,寸步不离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擅入,不得传讯,不得放行。”
“她若敢闹、敢逃、敢有半分异动,不必禀报,直接禁锢,断水断食。”
冰冷的命令层层落地,封死了整座庭院,也封死了温穗余生所有的光。
侍卫应声领命,沉重的脚步声围满院落,铜锁落死的脆响,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
窗外天光被高墙遮挡,庭院彻底陷入幽暗死寂。
偌大天地,骤然只剩一方小小囚笼。
温穗静静躺在床上,浑身冰凉,彻底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。
昨夜皮肉的剧痛都未曾让她绝望,可这一刻,深入骨髓的窒息感,彻底吞没了她。
从前她是棋子,是软肋,是被胁迫的工具,至少还有一丝奔波的余地,还有入宫偶遇他的可能。
可现在。
她被彻底囚禁。
无自由,无出路,无期盼,无退路。
一边是裴凛扭曲偏执的圈养,日夜相对,无尽折磨。
一边是萧玦误会深重、爱恨两清,却依旧为她失控发疯,遥遥相望,再无交集。
她困在这方寸庭院里,隔着高墙,隔着朝野,隔着滔天误会。
再也见不到那个爱她至疯、恨她至绝的人。
风穿过空寂的庭院,卷起满地落叶,萧瑟无声。
温穗缓缓闭上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。
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,从不是鞭笞伤痛。
是余生漫长,方寸牢笼,日日孤寂,两两相望,永世不得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