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微亮,晨雾寒凉。
温穗一夜未眠。
睁着眼从漆黑深夜熬到鱼肚泛白,枕边泪痕未干,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死寂。裴凛昨夜的威胁字字刻骨,父母的性命悬在刀尖之上,她没有半分退路。
晨起梳妆,侍女替她挽发描眉,换上一身温婉清丽的浅粉宫裙,褪去了往日素净寡淡的模样,添了几分刻意的柔和娇媚。
这是裴凛吩咐的。
要她体面入宫,要她以色示人,要她主动攀附。
临行前,裴凛立于廊下,眼神阴鸷沉沉,没有半分温度,只淡淡叮嘱一句:“记住你的本分,记住你家人的命。”
短短十字,便是压垮她所有侥幸的最后枷锁。
温穗垂眸颔首,唇色惨白,一言不发,转身踏上入宫的宫车。
她知道,今日入宫,她要做最荒唐、最屈辱的事。
亲手去找那个她跪地求放过、亲手决裂、如今身边另有佳人的萧玦,刻意逢迎,主动靠近。
深宫依旧肃穆,晨光洒在朱墙琉璃瓦上,耀眼得刺眼。
她依着往日惯例,先去安乐轩请安,陪了萧灵姝片刻,待公主被宫人请去赏花,殿内一空,她便攥紧手心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向那座她此生最惧、最念、最不敢靠近的书房。
一路宫道悠长,风声寂寂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。
御书房外,侍卫林立,肃穆森严。
往日她皆是怯懦退让、避之不及,今日却主动上前,对着守门侍卫轻声道:“劳烦通传殿下,裴府温氏,求见。”
侍卫微微错愕,从前这位温姨娘向来畏避摄政王,从不敢主动求见,今日竟如此反常。却也不敢多问,即刻入内通传。
书房之内,萧玦正伏案批阅奏折,玄色衣袖规整冷肃,眉眼覆着晨起的清冷薄冰。
昨夜回宫,他一夜心绪不宁。
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跪地求放过的模样、阁楼里温顺沉沦的模样、宫宴上淡漠疏离的模样,爱恨交织,偏执难平。
听闻侍卫通传,他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,墨汁在宣纸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被冷沉的戾气与隐忍的醋意覆盖。
她从来避他如蛇蝎,决裂之后更是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。
今日,竟主动求见?
萧玦薄唇紧抿,声线冷淡无波:“让她进来。”
门扉被推开,微凉晨风裹挟着少女清浅的气息涌入。
温穗缓步走入,垂着眉眼,身姿纤细温婉,一身浅粉衣裙柔和明艳,与往日素白怯懦的模样截然不同。她刻意放缓步履,放软姿态,走到书案前,轻轻福身行礼,声音温顺轻柔,带着刻意雕琢的软意:“妾身见过殿下。”
温顺、乖巧、低眉顺眼,极尽讨好的姿态。
萧玦抬眸,漆黑眼眸沉沉锁住她,目光锋利如刃,一寸寸扫过她刻意打扮的眉眼、柔和的衣裙,心底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怒意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
她骨子里怯懦倔强,清白矜贵,最不屑逢迎,最耻于讨好。
这般刻意的温柔、刻意的亲近、刻意的乖巧,根本不是她本心。
她是被迫的。
可越是知晓她身不由己,他心底的醋火与郁气便越盛。
他偏执疯戾想要留住的人,被旁人拿捏软肋,逼着来曲意逢迎、以色讨好。
她今日主动登门,不是念他、想他、悔他,是带着目的、带着胁迫、带着沉甸甸的筹码来的。
书房空气瞬间凝滞,冷意四下蔓延。
萧玦放下手中玉笔,身姿后靠,慵懒倚在紫檀木椅上,眉眼清冷,带着疏离的讥讽,字字冷戳人心:
“今日这般主动求见,倒是稀奇。”
“往日躲孤如洪水猛兽,跪地只求放过。”
“怎么?不过数日,温姨娘倒是转了性子,主动来亲近孤了?”
句句质问,句句戳破她的伪装。
温穗心口发紧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刺痛让她维持住镇定。她不敢抬头看他眼底的冷意与嘲讽,只能按着裴凛教的话术,压下所有屈辱与难堪,柔声道:
“往日妾身愚钝,不知殿下厚爱,心存怯懦,多有回避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“近日时常念起殿下恩德,心生感念,便斗胆前来,陪陪殿下。”
她说得温柔恭顺,眉眼低垂,看似柔情脉脉。
可那紧绷的肩线、泛白的指尖、微微颤抖的声线,尽数暴露了她的勉强与煎熬。
萧玦看着她这副被迫逢迎、强装温柔的模样,心口又酸又疼,又气又恨。
气她这般听话任人摆布,气她为了裴府、为了家人,甘愿来他面前演戏、甘愿委屈自己。
疼她被人拿捏软肋、身不由己、步步屈辱。
他隐忍多日的偏执与醋意彻底翻涌,眼底覆上一层暗沉的阴翳。
他抬手,指节轻叩书案,声响清冷,带着极强的压迫感:“抬起头来。”
温穗心头一颤,只得缓缓抬眸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。
那双曾对她温柔缱绻、偏执哄宠、疯戾吃醋的眼眸,此刻只剩冰冷的审视、隐忍的怒意,还有藏不住的、蚀骨的占有欲。
“念孤?”萧玦低笑一声,笑意寒凉刺骨,“是你自己想念孤,还是有人逼你,来念孤、讨好孤、利用孤?”
一针见血,毫不留情。
温穗脸色瞬间惨白,所有伪装的温柔轰然破碎,眼底涌上无措与难堪,嘴唇翕动,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。
她无从狡辩。
确实是被逼的。
确实是来利用他的。
确实是带着肮脏的目的,来攀附他、讨好他,为裴府换荣华,为父母换性命。
看着她瞬间溃不成军的模样,萧玦心底的火气更盛。
他醋裴凛占了她的名分,醋裴凛与她夜夜同榻,醋她曾经决绝求他放过。
可此刻,他更醋、更怒的是——有人可以随意拿捏她、逼迫她、支配她的一言一行。
他沉默良久,漆黑眼眸死死凝着她苍白委屈的小脸,隐忍的拉扯在眼底疯狂肆虐。
他明明一眼看穿所有真相,明明气得五脏六腑发疼,明明恨她此刻的虚与委蛇。
可偏偏,舍不得推开。
哪怕是假的、是演的、是被迫的。
只要她此刻站在他面前,主动靠近他,他便该死的,无法放手。
最终,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,声线依旧冰冷,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隐忍妥协:
“既然今日主动来了。”
“便留下来。”
“陪孤处理公务。”
简单一句,默认了她的靠近,接住了她这场被迫的逢迎。
冷着脸,吃着醋,忍着怒。
明知是假,明知是利用,明知是旁人的算计。
却还是心甘情愿,落入这场只有两人知晓的、极致折磨的拉扯里。
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两人之间,隔着误会、胁迫、算计与深爱。
他冷她,逼她,试探她。
却唯独,再也做不到推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