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字泣血的辩驳砸落,御书房里翻覆汹涌的戾气骤然溃散。
萧玦僵立原地,方才焚心蚀骨的滔天醋意,被她一句句无可奈何的苦衷碾得粉碎。
只剩下密密麻麻、铺天盖地的悔痛,狠狠攥紧他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方才只顾着妒火攻心,只看见她颈间刺眼的吻痕,只怨她温顺接纳旁人温存,却全然忘了她身处的绝境。
忘了她夹缝求生、步步皆输。
忘了她为了守住两人的秘密,为了保全他的权势清名,只能硬生生忍受最难堪的亲近。
忘了她日日紧绷、夜夜煎熬,被礼教、名分、私情、恐惧生生撕扯成两半。
是他狭隘,是他偏执,是他只顾自己的占有欲,肆意质问、伤害这个默默扛下所有苦难的小姑娘。
看着她泪流满面、浑身战栗、眼底彻底破碎绝望的模样,萧玦心口绞痛难忍。
所有的强势、冷戾、偏执,瞬间尽数崩塌。
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冰冷姿态,长臂骤然伸出,带着失控的悔痛与慌乱,强势又急切地将崩溃的她狠狠拥入怀中。
力道极大,像是怕一松手,她就会彻底从他生命里消失。
温热的怀抱死死禁锢住她颤抖的身子,方才的冷厉尽数褪去,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低哑的致歉,嗓音沙哑得厉害,盛满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悔恨:
“是我错了。”
“穗穗,对不起,是我糊涂,是我不该凶你,不该质问你。”
“我不懂你的难,是我不好,别难过,别哭了。”
他低头抵着她湿漉的发顶,指尖慌乱又温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,动作小心翼翼,带着极尽的安抚与补救。
他满心悔意,只想倾尽所有温柔,抚平她所有的委屈与伤痕。
可这一次,温穗没有再沉沦,没有再软化,没有再任由他哄宠拿捏。
连日积压在心底的紧绷、恐惧、煎熬、两难、自我拉扯,在这一刻彻底绷断。
真的太累了。
日复一日,她活得如履薄冰。
白日谨守本分,惧君惧夫、惧人言惧流言;深夜沉溺私情,惧他偏执、惧他占有、惧东窗事发、惧身败名裂。
她的心,时时刻刻悬在半空,从未有过一日安稳。
被礼教捆着,被名分困着,被他的执念缠着,被命运逼着。
她顺从夫君是错,沉沦于他也是错。
往前是深渊,退后是绝境,左右皆是满身罪孽。
这场见不得光的拉扯,这场无人知晓的虐恋,她撑得太累、太疲惫了。
她不想再为任何人活了。
不想再守着可笑的本分,不想再藏着肮脏的私情,不想再夹在两人之间日夜煎熬。
她想为自己活一次,只求一身轻松,只求归于平淡,只求彻底解脱。
念头一旦生根,便无比决绝。
不等他安抚完毕,不等他温柔哄劝,温穗用尽浑身力气,狠狠一把推开了他滚烫的怀抱。
力道不大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、决绝与心死。
萧玦猝不及防被她推开,手臂一空,心底瞬间慌得彻底。
在他错愕失神的瞬间,温穗双腿一弯,直直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素衣伏地,脊背单薄却挺直,泪水还在不停滑落,眼底却没了怯懦,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与决绝。
她抬眸望着高高在上、神色错愕悔恨的男人,字字恳切,声声泣血,是卑微祈求,也是彻底斩断过往的诀别。
“殿下。”
“妾求您。”
“若您真的有半分疼惜我,真的曾为我好过一丝,就请您不要再来找我了。”
“放过妾身吧。”
她声音轻而坚定,带着耗尽所有心力的疲惫:
“我太累了,日日紧绷,夜夜惶惧,这般日子,我撑不下去了。”
“我想为自己活一次,安安稳稳、清清白白活一次。”
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与痛色,狠心继续开口,句句戳破两人所有纠缠,彻底断了他的执念:
“您是堂堂摄政王,权倾天下,风华绝代。”
“这世间绝色佳人、温柔红颜,数不胜数。”
“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?何必偏偏困着我这一个满身枷锁、身不由己的罪人?”
“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。”
“放过我,也放过您自己。”
一字一句,皆是真心,皆是诀别。
她不再贪恋他的温柔,不再畏惧他的偏执,只想彻底逃离这场让她遍体鳞伤的纠缠。
御书房死寂无声。
萧玦立在原地,浑身僵硬,眼底所有的悔痛瞬间被无边的慌乱与恐慌取代。
他看着跪地决绝的小姑娘,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,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。
他想开口,想反驳,想哄劝,想告诉她他不要旁人,他只要她一个。
可喉结滚动,千言万语,尽数堵在喉头,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不等他从错愕与剧痛中回神,不等他开口挽留。
温穗已然撑着冰冷的地面,猛地起身。
她眼底最后一丝水光逼退,不再看他一眼,不再留恋这满屋曾困住她无数次的温柔与禁锢。
转身,抬步。
她快步冲向紧闭的书房大门,指尖用力拨开插销,一把拉开房门。
刺眼的天光骤然涌入,划破密闭的昏暗。
在萧玦近乎失神的凝望里,她提着裙摆,不顾一切,快步奔跑着逃离了御书房。
背影单薄、仓促、决绝。
没有回头,没有迟疑,没有半分留恋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,不要他的偏爱,不要他的庇护,不要他的温柔,不要这场蚀骨沉沦的爱恋。
她只求——两清,放过,此生不复纠缠。
空旷的御书房,只剩萧玦一人立在原地。
晚风穿门而入,吹乱他鬓边发丝,也吹碎他所有步步为营的掌控与温柔执念。
满地空寂,满心疮痍。
他赢了权势,赢了朝堂,赢了所有人。
唯独,彻底输掉了他唯一想要的小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