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乍亮,晨曦穿透窗棂,刺破昨夜荒唐温存的余温。
温穗是在一片刺骨的惶然中惊醒的。
脖颈侧方肌肤隐隐发烫,那处暧昧灼人的印记,像是烧在皮肉上的火,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。
裴凛天亮便起身离去,临走前还难得温柔叮嘱她好生歇息,眼底是全然动心后的迁就与珍视。
可这份迟来的温柔,于温穗而言,只剩窒息般的罪孽与慌乱。
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,抬手抚上颈侧,指尖触及那片深浅分明的绯色吻痕,浑身瞬间冰凉。
太醒目了。
不同于萧玦藏在衣衫之下、无人知晓的隐秘烙印,裴凛留下的痕迹,落在白皙纤细的颈间,坦荡张扬,毫无遮掩,根本藏无可藏。
她慌乱翻出素雅丝巾,层层叠叠绕在颈间,死死遮住那片刺眼的痕迹,指尖止不住的颤抖。
心底惶惶不安,如坠深渊。
她最怕的,从来不是府中下人窥见端倪,她最怕萧玦看见。
最怕那个偏执占有、眼里容不得半分杂质的男人,看见她身上属于旁人的印记。
可入宫伴驾是推脱不掉的旨意。
昨日侥幸避过他的深夜造访,今日白日入宫,她根本无从躲闪。
收拾妥当,温穗强压下心慌,随宫车再次踏入深宫。
安乐轩内,萧灵姝依旧笑意明媚,毫无察觉她的失常,拉着她闲话赏花、临摹字帖。
温穗全程垂首低眉,心神不宁,脖颈下意识微微收紧,时时刻刻留意丝巾是否松动,背脊绷得僵直,连呼吸都不敢太过顺畅。
她竭力装作如常温顺的模样,可眼底的慌乱、周身的紧绷,早已出卖了她的心虚与不安。
她只求安稳熬过半日,早早离宫,避开那个最可怕的人。
可天意弄人,避无可避。
辰时过半,殿外传来内侍通传,摄政王驾临安乐轩探望公主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温穗浑身血液骤然凝固。
心口狠狠一缩,极致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,她下意识低头,死死攥住颈间丝巾,指节泛白。
萧玦一袭玄色朝服,身姿挺拔矜贵,眉眼是朝堂之上惯有的清冷淡漠,步履沉稳踏入殿中。
他本是闲来探望妹妹,神色慵懒平静,目光随意扫过殿内众人。
可当视线落在角落里那道素色身影上时,他的目光骤然顿住。
少女浑身紧绷局促,垂首躲闪,神情慌乱畏缩,与往日的怯懦全然不同,是藏了心事、做了亏心事的极致心虚。
这异样的状态,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的警惕。
他眸光微沉,视线牢牢锁在她颈间那方突兀的素色丝巾上。
时值初夏,天气渐暖,满宫宫人皆轻衣简约,无人佩戴丝巾遮颈,唯独她一人,刻意遮挡,欲盖弥彰。
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,瞬间攫住他的心神。
萧玦面上神色未变,依旧是温润兄长的模样,淡然与萧灵姝闲话几句,周身气场却已然悄然冰封。
他看似漫不经心移步,看似随意侧身一瞥。
微风穿殿,轻轻拂过垂落的丝巾边角,微微掀开一寸遮掩。
刹那间,一抹深浅错落、刺眼张扬的绯色吻痕,暴露在白皙颈侧。
清晰、刺眼、坦荡、属于旁人。
那一瞬间。
殿内温软的笑语、细碎的风声、周遭的一切动静,尽数在萧玦耳边消弭。
天地寂然,只剩眼底那一抹刺目的红,狠狠扎进他的眼底,刺破他所有温柔纵容,瞬间焚毁他所有耐心与克制。
他昨夜刻意未至,是想给她余地,想等她彻底软化、慢慢依赖,想让她安稳过渡,心甘情愿走向自己。
他可以等她叛不了的名分,可以等她冲破根深蒂固的礼教,可以包容她所有的怯懦与固执。
可他唯独容忍不了——她被旁人沾染,被旁人留下正大光明的印记。
那是裴凛的痕迹。
是她夫君的温存,是名正言顺的亲密,是他无论权势滔天,都无法明目张胆抹去的、属于旁人的烙印。
滔天醋意瞬间席卷五脏六腑,带着毁灭性的偏执与戾气,疯狂翻涌、炸裂。
眼底所有温润、宠溺、耐心尽数褪去,一寸寸覆上漆黑沉沉的阴翳与黑化。
眸色冷得骇人,周身温柔气场彻底碎裂,翻覆出杀伐决断、偏执疯戾的可怖气场。
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,藏在袖中的手青筋微露,心底积攒多日的温柔纵容,在此刻彻底崩塌。
很好。
真好得很。
他夜夜踏月温柔哄宠,耐心瓦解她的心防,纵容她死守名分,包容她的所有固执。
转头,她便安分承受夫君温存,被裴凛近身亲密,留下这般刺眼张扬的痕迹。
萧玦唇角勾起一抹极冷、极暗、极致危险的弧度,眼底是沉沉的寒戾与占有欲。
他不动声色,依旧从容应付萧灵姝,语气平稳无波,听不出半分异样:“宫中尚有政务待处,皇兄先去御书房处理事务,晚些再来陪你。”
萧灵姝毫无察觉他的滔天怒意,笑着应声:“皇兄自去便好。”
转身刹那,萧玦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,漆黑眸底只剩焚心的醋意与偏执的阴狠。
他低声对身侧心腹内侍落下一句冷硬私令,字字沉冰:
“稍后,寻个由头,将温氏单独带来书房。无人知晓,不许声张。”
内侍躬身领命,不敢抬头对视主子此刻可怖的神色。
片刻后,萧玦转身离去,步履沉稳,背影冷戾逼人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窒息,裹挟着即将爆发的狂风暴雨。
安乐轩内,温穗在他转身的瞬间,双腿一软,险些站立不稳。
她清楚看见他方才骤然变冷的眼神,看见他眼底炸裂的阴翳。
他看见了。
他一定看见了。
极致的恐惧彻底将她吞噬,浑身冰凉颤抖,心底一片绝望荒芜。
不多时,方才领命的内侍走入殿中,躬身温和传话:“温姨娘,摄政王书房有琐事问询,劳您移步一趟御书房。”
萧灵姝未曾多想,随口便道:“那你便去一趟,快去快回即可。”
温穗无从推脱,无路可逃。
她攥紧衣袖,指尖冰凉颤抖,失魂落魄地跟着内侍,一步步走向那座冰封可怖的御书房。
前路等候她的,是醋意滔天、彻底黑化的男人,是无处可避的逼问,是即将来临的、毁灭性的偏执拉扯。
她颈间的新痕,碎了他所有温柔纵容。
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会心软,再也不会慢慢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