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一罚,如一盆冰水骤然浇头。
裴凛怀着满心郁气与满腹疑虑回了将军府。
前几日萧玦还对他破格厚赏、擢升职级,恩宠隆盛,朝野人人艳羡。不过短短数日,无过无错,仅因些许岗卫微末疏漏,便被当众苛责、罚俸停职,落差之大,太过诡异。
一路回府,他眉心始终紧蹙,胸中郁结难消,翻来覆去也想不通摄政王阴晴不定的缘由。
他为官多年,深谙朝堂规则,帝王权臣恩赏从不会无端起落。萧玦性子冷绝,赏罚分明,从不会凭心情肆意迁怒于人。
今日这场无妄责罚,实在蹊跷。
思来想去,他心底唯一的落点,终究还是落在了温穗身上。
所有变故,皆是从他这个不起眼的侍妾日日入宫伴驾后开始的。
厚赏因她,如今的刁难,难不成也因她?
暮色垂落,余晖沉沉。
温穗自宫中归来,依旧是一身素衣温顺模样,眉眼低垂,安静恬淡,看着和往日别无二致。白日在宫中被萧玦暗中紧盯一日,她全程提心吊胆,谨小慎微,好不容易安稳归府,心底的紧绷尚且未松。
她刚踏入偏院,身后便传来沉稳冷硬的脚步声。
裴凛面色沉郁地立在院门口,挡住了她的去路,眸光锐利,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探究,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。
温穗心头微凛,指尖下意识攥紧裙摆,心底瞬间警铃大作。
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样,依旧垂首恭顺,轻声行礼:“将军。”
裴凛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打量她半晌,语气沉沉,带着刻意的试探:“今日你入宫伴驾,宫中可有异常?摄政王殿下……可有问及裴府诸事?”
他想从她口中找出一丝端倪,找出萧玦骤然变脸、刻意打压他的缘由。
温穗心脏轻轻发颤。
异常?
最大的异常,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日日暗中缠她、护她、拿捏她,夜夜潜入她的小院,是旁人半分不知的深宫私秘。
可这些,是她烂在肚子里、死也不能吐露的禁忌。
她抬眸时,眼底一片干净茫然,面色平和无波,温顺摇头,语气平淡无起伏:“回将军,今日宫中一切如常。妾身只陪公主赏花闲话、临摹字画,未曾见过摄政王殿下,更无人问及裴府之事。”
字字稳妥,滴水不漏。
她早被萧玦逼得学会了隐忍伪装,历经数次拉扯对峙,早已练就一身藏绪的本事。哪怕心底惊涛骇浪,面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安分、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裴凛盯着她清澈温顺的眉眼,细细审视半晌,看不出半分撒谎的破绽。
眼前的女子,依旧是那个胆小怯懦、寡言木讷、不懂世故的侍妾。无惊艳容貌,无玲珑心性,平平无奇,如何能牵动摄政王喜怒,左右他的仕途起落?
是他多疑了。
想来终究是朝堂权谋变幻不定,摄政王本就心思难测,奖惩随心,与一介深闺弱质无关。
郁结稍稍散去几分,却依旧满心不耐。
他冷眸扫过她,语气带着惯有的凉薄与命令:“既如此,明日入宫好好侍奉公主,多在殿前走动,多露脸面。近日殿下心绪难测,你务必讨得公主欢心,稳住裴府恩宠,莫要懈怠。”
他哪怕遭了打压,所思所想,依旧是利用她攀附皇室,谋取名利。
温穗垂眸颔首,掩去眼底淡淡的荒芜与酸涩,轻声应道:“妾身知晓,定当尽心侍奉公主。”
“退下歇息吧。”
裴凛再无多余耐心,挥手转身离去,满腹郁结地回了主院。
看着他彻底离去的背影,温穗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,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方才短短数句试探,险让她心神失守。
她太怕,怕稍有不慎,便泄露半分痕迹,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。
入夜,将军府彻底沉寂。
主院灯火熄灭,下人尽数安歇,整座府邸陷入无边寂静。
偏院小屋烛火摇曳,温穗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白日宫中的隐秘注视、朝堂裴凛的无端被罚、方才句句试探的紧绷,层层叠叠压在心头。
她以为今日安分归府,乖乖顺从,便能换一夜安稳休憩。
可她终究低估了萧玦的偏执。
三更过半,月色凉薄,夜风穿窗。
熟悉的清冽龙涎香,毫无征兆地漫满整间小屋。
温穗浑身一僵,还未回头,一双温热有力的长臂已然从身后圈住她的腰肢,将她稳稳锁进滚烫坚实的怀抱。
低沉磁性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,带着夜色独有的慵懒、占有与笃定,字字蛊惑:
“今日乖了,乖乖入宫,没再躲我。”
“很好。”
是萧玦。
他果然又来了。
白日朝堂刁难裴凛,拿捏她夫君的仕途;深夜潜入小院,掌控她的晨昏朝夕。
明暗两手,步步为营,将她和裴府,死死攥在掌心。
温穗靠在他怀里,浑身轻轻发颤,带着无奈的怯懦与认命的酸涩,低声轻喃:“殿下……您昨日明明答应,我乖乖入宫,您便不再深夜前来……”
萧玦低低轻笑,胸腔的震动透过脊背传至她心底,暧昧又强势:
“我何时说过不再来?”
“我只说,不躲便不罚你。”
他收紧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,鼻尖蹭着她的颈侧,偏执缱绻的语气,不容置喙:
“乖是本分。”
“可我想你,也是本分。”
夜色深沉,小屋密闭。
她的躲避、她的伪装、她的侥幸,在他面前,终究尽数落空。
这场无人知晓的深夜沉沦与隐秘纠缠,才刚刚再度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