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扑到了无菌舱前。
他双手,撑在冰冷的玻璃上,呼吸急促,眼睛死死地,盯着舱里那张脸。
"爸?"
"爸,你能听见我说话,是不是?"
监护仪上,那条线,跳动得越来越剧烈。"滴滴"的声音,由平稳变得急促,像一颗,被冰封了七年的心,正在拼尽全力,撞碎那层坚冰。
老人的眼皮,剧烈地颤动着。
终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——
那两道,垂落了七年的眼睑,艰难地、缓缓地,掀开了一条缝。
一双眼睛,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双,异常清澈的眼睛。没有垂死的浑浊,没有昏迷的空洞。七年的沉睡,没有让这双眼睛变得麻木,反而,沉淀着一种,深不见底的,痛苦,和清醒。
他听得见。
他一直,都听得见。
这七年里,儿子在他床前说过的每一句话,喂下的每一味药,楼下工厂里每一次试药的惨叫——他全都,听得见。
他被困在这具,不能动、不能说的躯壳里,清醒地,听了七年。
"爸——!"
先生的眼泪,瞬间涌了出来。这个运筹帷幄、杀人不眨眼的男人,在父亲睁眼的这一刻,像个孩子一样,手足无措,喜极而泣。
"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蓝冰能……"
老人的目光,却没有看他。
那双浑浊却清醒的眼睛,越过儿子的肩膀,艰难地,转向了,站在门口的陆烬。
他的嘴唇,翕动着,发不出声音,只有气流,从插着管子的喉咙里,挤出几个,模糊的气音。
"陆……陆……"
陆烬浑身一震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凑近玻璃。

你认得我?
老人的眼睛里,涌出了泪。那泪,顺着他枯瘦的、满是皱纹的眼角,无声地,淌进灰白的头发里。
他的目光,在陆烬的眉眼间,一寸一寸地,流连,仿佛在透过这张脸,看另一个,死去了二十年的人。
然后,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里,挤出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,破碎、嘶哑,却像一道惊雷,劈在了陆烬的头顶。
"敬之……的……儿……"
房间里,死一般地静。
陆烬的呼吸,停滞了。

你……你认识我爹?
老人闭上眼,泪如雨下,极其艰难地,动了动下巴,算是点头。
一直站在旁边的先生,脸色,却在这一刻,彻底变了。
"爸,你在说什么……"
老人猛地睁开眼,这一次,他死死地,盯住了自己的儿子。
那目光里,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,没有被挽留七年的感激。
有的,只是一种,沉淀了七年的、山一样沉重的——
恨。
和,绝望。
——
老人无法说话。
他只能,用那只,刚刚恢复了一点点知觉的右手,一根手指,一根手指地,在床单上,极其艰难地,划着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陆烬看懂了。他贴在玻璃上,一个字,一个字地,辨认,念出声。

师……兄……
老人的手指,顿住,重重点了一下。

我爹,是你师弟?
老人的眼泪,又涌了出来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"滴滴"声。他拼着最后的力气,手指,继续划。
"同……门……"
"蓝冰……是……我们……一起……"
划到这里,他的手,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陆烬全明白了。
蓝冰,那味被父亲称为"医者仁心"、想要救人的神经修复剂,根本不是父亲一个人的研究。
眼前这个,被困在无菌舱里七年的老人,是父亲的同门师兄。他们年轻时,曾一起,研究这味药。后来,一个回了城,一个,出了国。再后来,药被人觊觎,白桥一场大火,家破人亡。
而师兄,被自己的亲生儿子,以"救命"之名,困在这里,成了这座炼毒工厂,七年的,活着的图腾。

老人家。
陆烬的声音,哽住了。

我爹,让我谢谢你。

他的遗言里说,'好好活'。我今天才懂,这四个字,不只是说给我听的。

是说给所有,还被这味药,困着的人,听的。
老人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,近乎释然的光。
他的手指,颤抖着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,用尽力气,划出了,最后几个字。
"别学……他……"
"让我……死……"
——
"够了!"
先生,终于,崩溃了。
他猛地,挡在无菌舱前,背对着父亲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,涕泪横流,却又带着一种,被逼到绝境的癫狂。
"我救了你七年!"
"我杀人,我放火,我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,我为了你,下了二十年的地狱!"
"现在你醒了,你告诉我,你想死?!"
"你告诉我,别学我?!"
他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玻璃后的父亲,眼睛通红。
"晚了!爸,晚了!"
"从二十年前,我跪在陆敬之面前,求他交出方子、他却把方子烧掉那一刻起,就晚了!从我亲手,点燃白桥那把火起,就回不了头了!"
"今天,真本的钥匙,自己送上门来。你的病,就能治好,我们就能回到从前——"
"谁也别想,阻止我!"
他猛地,扑到墙边,一巴掌,拍下了,那个红色的警报按钮。
凄厉的警报声,瞬间,响彻整座白楼,响彻整座山谷。
"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"
楼下,杂乱的脚步声、子弹上膛声、雇佣兵的呼喊声,潮水一样,涌了上来。
"有人闯谷!保护先生!"
"格杀勿论!"
先生转过身,看着被堵在四楼、退无可退的陆烬和晏沉,脸上,重新挂回了那副,温润如玉的笑,只是那笑里,已经全是破碎的疯狂。
"钥匙,我本来想,好好跟你商量。"
"可现在,我改主意了。"
"我会把你,留在这里。有的是办法,让一个人,乖乖地,把脑子里的东西,吐出来。"
"至于这位晏警官——"
他看了一眼晏沉,笑容更冷。
"二十年前,你爹沉了江。二十年后,我送你,去陪陪他,父子团聚,不好吗?"
房门,"砰"地被撞开。
十几个,荷枪实弹的黑衣雇佣兵,黑洞洞的枪口,齐刷刷地,对准了房内的两人。
晏沉一把,将陆烬,护在身后,那把只剩六发子弹的老式手枪,抬了起来。
六发子弹。十几个枪口。
退无可退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无菌舱里,那个刚刚"醒"来、连说话都做不到的老人,忽然,做出了一个,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用尽,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,一把,拔掉了,自己喉咙上的——
呼吸管。
监护仪,发出一声,刺破耳膜的,长鸣。
"滴————————"
那条刚刚剧烈跳动的线,在屏幕上,拉成了一条,笔直的,直线。
先生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,缓缓回头,看向舱内。
"爸……?"
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恨了。
只有一个父亲,看着自己误入歧途的儿子时,那种,浸透了骨髓的,悲凉,和告别。
然后,他用口型,无声地,对陆烬,说了最后几个字。
"三……楼……保……险……柜……"
"毁……了……它……"
老人的手,垂落下去。
他用了七年的"沉睡",抵抗儿子的执念;又用了自己的死,在最后一刻,替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,劈开了一条,血路。
警报长鸣中,陆烬的眼睛,红了。
他记住了。
三楼。保险柜。
毁了它。1
这章好戳人,蹲蹲后续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