污水支管,越往上,越干净。
两人在齐腰深的管道里,涉了不知多久。脚下是滑腻的淤泥,头顶是渗着水珠的管壁,唯一的光,是晏沉含在嘴里的一支,笔式防水手电。
岔口,往右。
又走了一段,水,果然清了。从浑浊的墨绿,变成浅灰,再到后来,竟能看清,管道壁上,贴着的白色瓷砖。
气味,也变了。
不再是腐臭,而是一种,浓重的、医院特有的,消毒水味。

到了。
前方,出现了一道,向上的铁梯。梯顶,是一块,方形的、同样贴着白瓷砖的盖板。
陆烬先上去,侧耳,贴在盖板上,听了足足一分钟。
上面,没有脚步声,没有人声。只有一种,极其规律的、仪器运转的"滴——答、滴——答"。
心电监护仪。
他和晏沉,交换了一个眼神,合力,将那道盖板,极轻、极缓地,顶开一条缝。
——
盖板下面,是一间,洁净的医疗废物暂存间。
墙角堆着密封的黄色医废桶,地上一尘不染,紫外线灯,幽幽地,亮着。
两人翻进去,反手,将盖板,原样盖好。
暂存间外,是一条,铺着防静电地板的、雪白的走廊。走廊里,静悄悄的,空无一人,只有墙角的摄像头,红点,一闪一闪。
监控有死角。

晏沉观察了几秒,压低声音。
两个摄像头,对射。每隔四十秒,会有一个,三秒的共同盲区。

我数拍子,你跟着我。

两个人贴着墙根,像两道,贴在雪上的影子,趁着那一次次三秒钟的盲区,飞快地,穿过走廊。
走廊尽头,是一部,需要刷卡的电梯,和一道,防火楼梯。
他们没碰电梯,悄无声息地,摸上了楼梯。
白楼,一共四层。
二层,是实验室。透过防火门的玻璃,能看见里面,成排的离心机、培养箱,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,正埋头工作,对门外的两个"幽灵",一无所知。
三层,是库房。厚重的合金门,电子密码锁,门缝里,隐隐透出冷气——那里,多半,存放着蓝冰的成品,和二十年的研究记录。
四层。
他们贴着墙,刚摸到四楼的楼梯口,就听见了,人声。
不是守卫。
是先生的声音。
——
四楼,没有门。
或者说,整层楼,被打通成了一个,巨大的、恒温恒湿的套间。透过一扇,半掩的、厚重的隔音门,能看见里面的景象。
最中央,是一座,全透明的,无菌舱。
舱里,摆满了维持生命的仪器,无数管线,汇向中央那张病床。床上,躺着一个,瘦脱了形的老人,鼻饲管、呼吸机、监护仪,将他整个人,几乎淹没。
老人闭着眼,胸口,以一种,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平稳的幅度,起伏着。
他不像个活人,更像一具,被昂贵的机器,精心维护着的,标本。
而先生,就坐在无菌舱外,一张柔软的沙发上。
他没有回头,仿佛,早已知道,楼梯口站着谁。他正亲自,用一只白瓷的小壶,给舱里的老人,隔着玻璃,缓缓地,"敬"着一杯药。
那动作,温柔得,近乎虔诚。
"爸,今天的药,我又改了一味。"
他轻声说,声音温润。
"毒性,又降了两个点。再给我一点时间,我一定,能把它,彻底变成'药'。"
"到时候,您就能醒过来,看看我了。"
舱里的老人,毫无反应。
先生却并不在意。他放下药,用一方手帕,极其仔细地,擦了擦手,然后,才缓缓开口,声音,不大不小,刚好,能传到楼梯口。
"既然来了,就进来吧。"
"在排污管里,泡了那么久,不冷吗。"
陆烬和晏沉,同时,绷紧了身体。
暴露了。
不,从他们踏进铜滩的那一刻起,他们,就没藏住过。
晏沉的手,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,别着他此行,唯一的武器,一把,从黑市上,花高价买来的、老式手枪,子弹,只有六发。

别冲动。
陆烬按住他,声音极低。

他要动手,我们进不了这栋楼。他在等我们,就说明,他想要的,还没到手。

进去,听他说。
陆烬深吸一口气,推开那扇,半掩的隔音门,走了进去。晏沉,紧随其后。
——
先生,终于,转过了身。
他看着两个,浑身湿透、沾满污垢、却眼神锐利如刀的人,竟然,笑了。那笑容里,没有半分意外,只有一种,看着棋子,终于走到预定位置的,欣慰。
"坐。"
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甚至,亲手,倒了两杯热茶。
"不用这么看着我。这茶里,没毒。"
"我要杀你们,在排污管里,放点东西,就够了。"
陆烬没有坐,也没有碰茶。他站在无菌舱前,盯着舱里那个,垂死的老人,开门见山。

他这样,多久了。
先生的目光,柔和下来。
"七年。"
"七年前,确诊。医生说,最多半年。是我,用蓝冰的半成品,一点一点,把他,留到了今天。"
"全世界都放弃了他。只有我,没放弃。"

为了留他,你在楼下,烧死了多少人。
先生脸上的笑容,淡了一些。
"那不一样。"

有什么不一样。
"他们,是柴。"先生理所当然地说,"柴烧尽了,会再有。可父亲,只有一个。"
"陆烬,你还小,你不懂。"他站起身,走到无菌舱前,隔着玻璃,凝视着床上的老人,"等有一天,你也有了一个,哪怕与全世界为敌、哪怕堕入地狱,都想留住的人——你就会明白我。"
陆烬忽然,笑了。
那笑,很冷。

我明白你。

我十六岁那年,也有一个,想留住的人。我爹。

可他在火里,让我好好活,没让我,为了他,把别人,也拖进火里。

你留住的,不是你爹。
陆烬的目光,像刀一样,钉在先生脸上。

是你自己的,不甘心。

你爹要是清醒着,他宁愿死,也不会愿意,靠这么多人的命,吊着这口气。

你问过他吗?你问过他,想不想,这样活着吗?
先生的瞳孔,骤然,收缩了。
温润的面具上,第一次,裂开了一道缝。那道缝里,翻涌着的,是被人,一把掀开了最痛处的,暴怒,和惶惑。
"你懂什么!"
他猛地提高了声音,连舱外的仪器,都仿佛,震了一下。
"他是我父亲!他给了我一切!我不能让他死!只要他还有一口气,我做的这一切,就都值得!"
"值得?"
一直沉默的晏沉,忽然开口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,越过先生,落在无菌舱那张,惨白的、毫无生气的脸上。
你说,这七年来,他一直这样,没醒过。

那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。

也许,他不是,醒不过来。

是,他自己,不愿意,醒过来。

房间里,骤然,死寂。
先生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,回头,看向晏沉,又缓缓地,看向,舱里的父亲。
就在这诡异的寂静里——
"滴……滴……滴————"
监护仪上,那条,七年来,始终平稳微弱的线,毫无征兆地,剧烈地,跳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病床上,那个"沉睡"了七年的老人,那只,插满管线、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——
手指,轻轻地,动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像是,在回应,门外,那句,"他自己,不愿意醒过来"。
先生脸上的血色,在这一瞬间,褪得,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