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殡仪馆后门,已经是后半夜。
两个人,谁都没提回家。
明早九点,我一进监察室,证件和枪,都得交。出不来,是大概率。


多久。
快,四十八小时。慢,没数。

晏沉看着远处。
水闸,不能等我出来。

陆烬明白他的意思。

今晚去。
我跟你。


你明早还要进那扇门。身上带着伤,沾着水,他们问你,你怎么答。
晏沉没说话。
陆烬难得地,盯着他,一字一句。

你现在,比我值钱。你得干干净净地,走进九点那间屋子,再干干净净地,走出来。

水闸,我去。东西到手,我藏好。等你出来,咱们拿着它,掀桌子。
就你一个。


阿黎在外头。
我不放心。

陆烬忽然笑了一下。

你一个警察,半夜跟一个罪犯去翻护城河的水闸,才是真的不放心。
晏沉被他噎住,半晌,从腰后,把配枪,连枪套一起,解了下来,塞进陆烬手里。
拿着。

陆烬低头,看着掌心那把枪,没接。

我不用这个。
我知道你不用。

晏沉把他的手指,一根根合拢,按在枪上。
但今晚,我不在你身边。

就这一句,陆烬没再推。
他把枪,别进后腰,贴着那把短刀。一冷,一硬。
凌晨两点四十,老护城河边。
这条河,早废了。半边河道,被人填了土,盖上了违章建筑。剩下半边,死水一潭,黑得发亮,像一条烂透了的肠子。
阿黎把车,停在桥洞底下,熄了火。
哥,水闸在前面三百米,旱了好几年,闸口下面,是个泄洪的暗洞。我查过,汛期才走水,这会儿,底下是干的。


你在这儿,看着路。有人来,三短一长,按喇叭。
你一个人行吗。


你哥我,在下水道里都活着出来了。
陆烬推门下车,又回头。

记住,不管听见什么,没我的信号,别进来。
阿黎张了张嘴,最终,只重重地点了下头。
河边没有路。陆烬踩着一堆建筑垃圾,深一脚,浅一脚,摸到了水闸前。
水泥闸体,裂着大口子,钢筋都露了出来。闸门锈死,半开着,下头,是个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淤泥和腐水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陆烬打亮手电,咬在嘴里,双手扒住闸口,身子一缩,钻了进去。
泄洪洞不高,得弓着腰走。脚下,是干裂的淤泥,踩上去,"咔嚓、咔嚓"地响。
走了约莫四五十米,洞,到了头。
尽头,是一堵封死的墙。
陆烬的手电,在墙上,来回扫。
老猫图上那个叉,打的,就是这儿。
可墙上,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水泥,几道裂缝,一摊干掉的青苔。
陆烬没急。他蹲下身,伸手,一寸一寸,去摸墙根的淤泥。
干泥很硬。摸到第三处,他的指尖,碰到了一点,不一样的触感。
不是泥。
是油布。
他的心,提了起来。双手并用,扒开那层糊得严严实实的干泥。
泥下,露出一个,被掏空的墙洞。
洞里,塞着一个,铁盒子。
老式的军用饼干盒,铁皮,锈了大半,盒口,用宽胶带,缠了一层又一层。
陆烬把盒子,抱出来。很沉。
他没在洞里打开,先关掉手电,在彻底的黑里,屏住呼吸,听了整整一分钟。
洞外,只有风声。
他这才重新打亮灯,用刀,划开胶带。
盒子里,最上面,是一叠,用油纸包好的东西。
他打开油纸。
一沓照片。
第一张,是夜晚,巷口。一辆老式的轿车,停在暗处。驾驶座的门,开着,一个穿警服的男人,侧身坐在车里,正回头,和车外的人说话。
照片很糊,是远距离偷拍的,带着颗粒。可那张侧脸,那个微微前倾的肩膀,陆烬一眼,就认了出来。
年轻时候的,沈鹤鸣。
车外的人,半个身子隐在黑影里,只露出一只,夹着烟的手。
陆烬的手,开始抖。
他翻第二张。
这一张,拍的是车牌。闪光灯,在夜里,把那块车牌,照得清清楚楚。
陆烬不懂车牌。可他知道,有人懂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第三张,不是照片,是半张,被撕下来的纸。纸上,是一串数字,和一个名字——
高先生,本名,高维山。
数字,是一个境外银行的账号。
陆烬的呼吸,急促起来。他几乎能拼出,这是什么了——
白桥灭门那晚,沈鹤鸣开车接应,事后,高维山往境外,给他转了一笔钱。
老猫摸到了车,拍到了人,记下了账。
他把自己的命,和这盒证据,一起,封在了这堵墙里。
陆烬强迫自己,冷静下来。他把照片和纸,原样包好,正要塞回铁盒——
盒底,还有一样东西。
一本,巴掌大的,红塑料皮的,工作证。
他翻开。
证件上的照片,是个年轻的警察,眉眼英挺,笑得有点憨。
名字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。
晏卫国。
陆烬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晏卫国——晏沉的父亲。
他想起自己,第一次对晏沉说过的那句话。
"灭门那天,我就蹲在你家楼下的地窖里,听见了你爸打的那通电话。"
原来,老猫留下的,不只是沈鹤鸣的罪证。
这盒东西,还连着,另一个,晏沉查了半辈子、却从不敢深问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洞外,远远地,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一短。两短。三短。
一长。
三短一长。
阿黎的信号——有人来了。
陆烬当机立断,把整盒东西,用油布裹好,塞进怀里。他抱起铁盒,正要起身——
泄洪洞口,那片黑里,忽然,亮起了一束手电光。
光柱,直直地,钉在了他的脸上。
一个声音,隔着四五十米的洞,慢悠悠地,飘了进来。
苗长根的窝,我找了五年。

没想到,最后,是你替我,把东西,刨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