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猫有个习惯,生前从不让人知道他住哪儿。
队里登记的住址,是城东一间一居室。可那地方,晏沉去过,锅里的水都能养出鱼,根本没人住。
一个随时可能被人灭口的线人,绝不会,把自己的窝,写在档案上。
陆烬找了两天,找的,就是这个窝。
第三天傍晚,阿黎来了消息。
哥,找到了。城南,老纺织厂后头,一排等着拆的平房。房东说,五年前,有个跛……有个姓苗的男人,租了最里头一间,一租十年,房租年年提前给。人死后,再没人来过。

陆烬正在给那排药瓶贴标签,手,顿了一下。
老猫,本名叫苗长根。

锁呢。
挂锁,老款。门上还贴着五年前的催缴单。

陆烬放下标签。

地址发我。别声张,谁都别说。
天黑透了,陆烬才到。
那排平房,墙皮剥落,窗户多半碎了,用木板钉死。最里头那间,门上果然挂着把锈得发红的锁,门缝里,塞满了五年的灰。
陆烬没用撬的。
他从口袋里,摸出一根细钢丝,在锁眼里,拨了几下。
"嗒。"
锁,开了。
屋里,一股浓重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
陆烬没急着进。他先站在门口,听了足足一分钟。
没有呼吸声。没有第二个人的动静。
他这才侧身,闪了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屋里很暗。他没开手电,只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,慢慢看清——
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掉了门的柜子。桌上,落满灰,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口,还架着支没拧盖的钢笔。
像是主人,只是出门买包烟,随时会回来。
陆烬的目光,一寸一寸地扫。
他不是来怀旧的。他在找,一样老猫"怕自己来不及说"的东西。
能被一个老线人,藏在自己窝里的,绝不会在抽屉、枕下、相框背板这种,第一个就会被翻的地方。
陆烬蹲下身,看床底。
床底,一双旧胶鞋,一个破脸盆。他伸手,往更深处摸,指尖,碰到墙根一处,微微松动的砖。
他的心跳,快了半拍。
抠出那块砖。砖后,是个用油布,里三层外三层,裹好的小包。
陆烬把油布包,捧出来,就着窗缝那点光,一层一层,打开。
最里头,是一张,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纸上,是一行字。铅笔写的,字迹很重,力透纸背,写到最后,笔尖都戳破了纸。
"接车的,是警。沈。东西在——"
后面的字,戛然而止。像是写到一半,听见了什么动静,笔,被生生收住。
陆烬捏着那张纸,指节,一点点泛白。
接车的,是警。沈。
白桥灭门那晚,赶来接走凶手的那辆车,开车的,是警察。姓沈。
老猫查到的那"半句",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——是这个。
陆烬把纸,重新折好,贴身藏进内袋。他正要起身,忽然,目光,落在了纸的背面。
背面,还有字。
极淡,像是用铅笔的侧锋,匆匆画的,一个图形。
一个圆。圆里,一道弯弯曲曲的线。线的尽头,打了个叉。
陆烬把图形,对着光,看了很久。
不是地图。地图不会这么简单。
像是什么东西的,记号。
他记下了那个图形,把油布包,原样塞回砖后,重新砌好。来的时候什么样,走的时候,还得是什么样。
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这个窝,被人动过。
出了平房,他绕了两条街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给晏沉发消息。

见个面。老地方。
老地方,是城西一间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殡仪馆后门。
这个点,没有人会来。偶尔有风吹过,卷着几片烧纸的灰。
晏沉到的时候,陆烬正蹲在台阶上,抽烟。看见他,陆烬把烟,掐了。

老猫的窝,找到了。
晏沉在他身边,站定。

他死前,留了东西。
陆烬把那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,念给他听。
念到"沈"字,晏沉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攥紧。
念到"东西在——",陆烬停住。
后面呢。


断了。他没写完。
什么"东西"。


不知道。但他特意留了这半句,说明那东西,能定沈鹤鸣的罪。是他给自己,留的最后一条命。

可惜,他没藏完,人就没了。
晏沉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,卷着纸灰,从两人脚边,打了个旋。
还有别的吗。

陆烬把那个圆、那道线、那个叉,用手指,在台阶的灰尘上,画了出来。

纸背面的。我看不懂。
晏沉蹲下身,盯着那个图形,眉头,越锁越紧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指尖,悬在那道弯曲线条的上方,一寸一寸,移动。
这不是地图。


我知道。
是河道。

陆烬抬起头。
城北那条废弃的下水道,出口连着老护城河。我当年办过一起抛尸案,走过那条暗河。它的走向,就是这样——一道弯,两个回,尽头,是个废弃的水闸。

晏沉的指尖,落在那个叉上。
水闸。


老猫说的"东西",藏在水闸。
两个人,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黑暗里,某个被冰封了五年的东西,在这条暗河的最深处,正一点一点,浮出水面。
就在这时,晏沉的手机,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,"喂"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两秒,传来一个公式化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。
"请问是市刑侦支队,晏沉同志吗?"
我是。

"这里是市局纪委监察室。明天上午九点,请你到监察室,配合了解一些情况。"
那声音顿了顿。
"关于你近期,与一名身份不明的社会人员,频繁接触的问题。"
晏沉握着手机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电话挂断。
陆烬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侧脸。

谁。
晏沉看着殡仪馆后门外,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,声音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先动手了。

这氛围感拿捏得太到位了,太上头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