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方邀请吴世勋协助"心理评估",是在通缉令发出去的第五天。
流程上说得通:连环命案,嫌疑人(前偶像)疑似有严重心理创伤,官方找个心理健康领域的权威专家来"评估嫌疑人精神状态",再正常不过。何况吴世勋这两年声名鹊起——"记忆重塑疗法"治愈了多少饱受创伤折磨的人,新闻里天天在讲。
在等候室里,边伯贤把这场"评估"从头到尾捋了一遍:邀请方是市局,人选是上面"指定"的,理由是"专业对口"。可这案子里面,跟吴世勋"对上口"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水印指向白蔷薇的设备段,加密协议出自白色诊所的私有库,每天凌晨同步的镜像备份落在白色诊所的办公区。现在,这个"嫌疑人心理评估专家",又亲自坐到都暻秀对面来了。

太巧了
他坐在监控室里,看着屏幕,低声说。

巧得像是有人把'吴世勋'三个字,一路从名单里递到我们面前
都暻秀出现在评估室的时候,戴着帽子,低着头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摄像头,红点亮着。
吴世勋坐在对面,白大褂,金丝眼镜,袖子挽得很整齐。

又见面了,都先生
他笑了一下,语气平和,像老友叙旧。

上次在诊所,你的状态就很紧绷。这几天,压力更大了?
都暻秀没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桌上木纹的纹路,数着上面有几道年轮。他想起边伯贤说"别跟他的节奏走",可他也知道,光"不说话",在吴世勋这种人面前,也撑不了太久。

没关系,我们可以慢慢聊
吴世勋翻开一个本子,拿起笔,语气温和而公事公办。

评估就从几个简单的问题开始。一,你最近有没有经常做一些'无法解释'的梦?梦的内容,还记得吗?

多梦

记不清

记不清,还是不敢记?
吴世勋抬眼看他,镜片反着光。

都先生,我们是在帮你。你脑子里那些'不属于你的记忆',与其让它盘旋,不如交给我——我保证,它们不会离开这间屋子
都暻秀垂着眼。

我没有不属于我的记忆

是吗

那你手掌上为什么会有掐痕?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看见了,四道指甲印,很深。你在紧张什么?
都暻秀心里一沉——他把手翻过去,盖在膝盖上。

人在说谎的时候,身体会替他说真话
他的声音很轻,像哄小孩。

你紧张,是因为你有个秘密。你怕这个秘密被人知道,又怕这个秘密不被人知道

都先生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也许你把秘密说出来,反而会轻松很多?
都暻秀的手指,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条淡淡的青筋,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:"会说话的人,有两种:一种是在救人,一种是在钓你。"吴世勋这句话,像一枚钩子,弯弯地弯进话里,等着他自己咬上去。他几乎要脱口而出——不,他不能。他想起边伯贤在耳机里(贴着皮肤,几乎看不见)说的那句话:"别跟他的节奏走。他说任何话,你都别接'是'。"

我没有秘密

我只是紧张查案

嗯,紧张查案
吴世勋点点头,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,又抬头看他。

查案是警察的事,你紧张什么呢?哦,我懂了——你是怕警察查到你身上。可你没杀人,你怕什么?
都暻秀攥紧的手心,出了一层汗。这句话,像一把手术刀,避开了所有防御,直直地切向要害。他没杀过人,他当然知道。可"知道"和"证明"之间隔着的,是他的记忆——那些被塞进来的"最后时刻",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,随时可能落下来。吴世勋那句话说得很轻,但都暻秀听得出,那句话底下,压着一层别的意思——你不是怕警察,你是怕我。
他忽然想起,小时候有一回,哥哥带他去一个老医生家里看病。老医生话不多,问诊的时候半闭着眼,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他"吃得好不好""睡不睡得着"。他那时候觉得老医生怪,出了门问哥哥:"那个爷爷怎么不问病呀?"哥哥说:"他都在问。只是他问的不是你嘴上说的,是你坐着的样子、你搓手指的样子、你躲不躲他的眼睛。"现在,他坐在吴世勋面前,忽然明白哥哥说的那种"问法"是什么了——吴世勋也是那样的人,每一个问题,都没落在病上,落在人上。可怕的是,他躲不开。他只能把自己坐成一个"没有秘密的人",可他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秘密,坐得再正,也藏不住"藏"这个动作本身。
就在这时,评估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。一个警察探头进来。

吴医生,外面有人找
吴世勋放下笔,对学生气地笑了一下。

都先生,我去去就回。你坐会儿
他起身,走了出去。
门一开,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吴世勋的目光扫过他,脚步没有停,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,他微微侧头,像是无意地,看了那个男人一眼。
那个男人——边伯贤——头也没抬,只是等他走过去之后,才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隔壁一间空屋,关上门。
他耳朵里的微型耳机,还贴着。
边伯贤对着手机低语。

灿烈,帮我查——'记忆重塑疗法'这个说法,最早是谁提出来的?具体到年、到人
朴灿烈的回复来得很快。

我刚才顺手查了。最早的一篇学术论文,十年前,新京大学神经科学系,题为《创伤记忆的可塑性与重塑疗法初探》,作者栏两个名字——吴世勋、都璟焕
边伯贤握着手机的手,顿住了。
都璟焕。
哥哥。

哥是共情师
他喃喃。

他什么时候,跟吴世勋合著过论文?

你们家哥哥当年在白蔷薇心理研究中心待过

白蔷薇后来'转型'成白色诊所,吴世勋挂名主任。这中间,哥的名字,居然还挂在吴世勋的论文上——伯贤哥,你觉不觉得,这像是一个人的过去,被另一个人‘继承’了?
边伯贤没有回答。
"继承"两个字,在他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。都璟焕是白蔷薇的"常驻顾问",吴世勋是后来的"主任医师";都璟焕研究共情与痛苦,吴世勋研究重塑与清除——一个继承者,最像前任的地方,就是他会接着前任没走完的路,继续往下走。可哥哥走的那条路,明明是"救人"。
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。十年前,哥哥还在的时候,有一次他值完夜班回家,看见哥哥坐在客厅里,没开灯,面前摊着一摞书。他凑过去看,全是关于"记忆清除与术后人格重建"的论文,标题一页比一页生僻。他问哥哥看这个干什么,哥哥说:"了解一下对手。"他当时以为哥哥在开玩笑——一个警察,研究什么记忆医学。现在他忽然想起来,哥哥说的"对手",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街头罪犯。哥哥早就知道,真正值得他研究的"对手",是那种能走进人脑子里、把一个人改写成另一个人的人。他翻开那些书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不是就是吴世勋?他有没有想过,早晚有一天,他弟弟会坐在这台手术刀一样的问诊对面?
他站在空屋里,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,忽然想起十年前哥哥跟他说的一句话。那会儿他刚进警队,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,哥哥拍着他的肩说:"小边,以后你要是碰到一个特别会说话、特别能让人掏心窝子的人——你先别急着信他。会说话的人,有两种:一种是在救人,一种是在钓你。"
当年他说:"知道了哥。"然后咧着嘴,又补了一句:"那您是哪一种?"
哥哥笑着说:"我啊。我是那种,钓鱼的。专钓那种还没学会游泳的。"
现在他想起这句话,忽然觉得,那句话里,还藏着另一层意思——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,自己身边,就有一个"会说话"的人?他教边伯贤"别信会说话的人",是不是因为他自己,就在信某个人?
他把手机攥紧:他刚才听吴世勋说话,每一个字都温温和和,每一句都合情合理——可他总觉得,那个人的话里,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正在一寸一寸地,往都暻秀心里收。

灿烈

帮我查吴世勋全部履历,往前翻,翻到跟都璟焕的交集为止。一个字都别漏

查到了也不一定安全送到你手上

这附近,今天至少有三四双眼睛在盯着你们动线。你悠着点

我知道

会注意的
他挂了电话,站在窗边,看见楼下,吴世勋正送一个人出来——那人穿着警服,是评估的对接人。吴世勋站在原地,目送那人走远,才转身上车。
上车前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准确无误地,落在边伯贤这扇窗户上。
隔着三层楼和一层玻璃,他笑了一下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,走了。
边伯贤站在窗边,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他忽然意识到,吴世勋知道他在听。不光是今天这场"评估",从他们查出水印那天起,那个人就一直在看他们——像看一盘已经被他下了一半的棋,看着他们一步一步,往他摆好的格子里走。而他,现在才反应过来,他们以为自己在追吴世勋,其实每一脚,都踩在吴世勋给他们留的路上。
他站在原地,把今天这场"评估"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:吴世勋说的每一句话,没有一句是废话。他给他们看"设备水印"的资料,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查对了。他说"O-7在地下最深层",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还没走到地方。他故意让那个穿警服的人走个过场,是告诉他们——你们还在警察的名单上,别回头。每一条"线索",都是吴世勋亲手递到他们手里的。一个把所有路都替对手铺好的人,要么是真的怕他们找不到,要么——是他自己走不了那条路,想借别人的脚,走完剩下的半程。
他掏出手机,给都暻秀发了一条消息

评估结束别停留,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,我在那儿等你
发完,他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窗边,最后看了一眼楼下:吴世勋那辆车已经开远了,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遛狗的阿姨,一个踩着滑板的男孩从人行道上横穿过去——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。可刚才那一眼对视,让他后背的汗毛到现在还没倒下去。他想起十年前在警队学到的话:"让一个高手觉得你发现了他的破绽,有时候比真的抓到他,更危险。"他只希望,今天的他,在吴世勋眼里,还只是一根没察觉异样的指针。
发完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下了楼。4
好看的要晕倒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