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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清洁工

第七号禁区

那扇门,他们最后没有推。

边伯贤一把按住都暻秀的手。

边伯贤
边伯贤

等一下

都暻秀
都暻秀

怎么了

边伯贤
边伯贤

你听

边伯贤
边伯贤

那声钢琴,是从门里传出来的。可这地方断电十年了——一个十年没通电的地下室,谁在弹钢琴?

都暻秀愣住了。

他回过神,才发现不只是他——朴灿烈也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。三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:这个"欢迎回来,O-7",不是巧合,是有人给他留的门,留的灯,留的那一声钢琴。

那声钢琴还在耳边回响,短促,干净,像一个邀请,又像一道门槛。都暻秀站在门前,能感觉到门缝里渗出来的风,凉的,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气。门后面是什么,他不知道;但门后面的"人"知道他会来。

边伯贤
边伯贤

退

边伯贤
边伯贤

今天不进了。这地方,咱们改天带够家伙再来

他们原路退出去,铁门重新锁好,走出围挡,站在烂尾区的风里。都暻秀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扑扑的水泥骨架,心里那种"熟悉感"还在,像根刺,扎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夕阳把水泥柱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根一根,像一排沉默的手指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他让我回去

都暻秀
都暻秀

那个门里的人,知道我会来

边伯贤
边伯贤

所以更不能急

边伯贤
边伯贤

他要是等着你,那他不怕你来——但他知道你会来,说明他手里有牌。我们手里没有。先回,补牌

三人回到面包店,各自歇下。

下午,都暻秀一个人出了门。他谁也没告诉——他心里有个念头,这几天翻来覆去地烧:那个帽衫人,那个说"别信那个医生"的人,那个拿走他雏菊的人。他总觉得,那个人知道更多,而且,那个人不让人怕。

他记得那天晚上,帽衫消失的方向。他沿着那个方向找了一下午,在城东一片老得快要拆掉的批发市场里,跟着一个"记忆回收站"的招牌,拐进了地下一层。

批发市场里人声鼎沸,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价,搬货的小工推着板车横冲直撞,跟地下一层的安静,像是两个世界。楼梯往下走的时候,嘈杂声一层一层地退下去,退到最后,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。

那个"回收站"比灿烈的机房还像一个窝——在地上开了个门脸,摆着些旧电器,看起来像收破烂的。地下一层,别有洞天:一整面墙的格子,每个格子里都码着晶片,密密麻麻,像中药铺的柜子。屋里没开灯,只有一台老式CRT显示器亮着,蓝幽幽的,屏幕上是跳动的波形。

那些格子里的晶片,有些用纸标签贴着编号,有些直接裸着,在蓝光底下反着冷光。都暻秀扫了一眼,少说也有几百块。几百个人,几百段想被忘记的人生。

空气里有股灰尘和旧金属的味道,混着一丝很淡的、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什么的气味。都暻秀站在门口,没有急着往里走——他看见墙角堆着一排旧纸箱,纸箱上压着几块砖,像是被人随手垒起来的。

帽衫人就坐在显示器前,背对着他。

龙套(男)
龙套(男)

你来了

帽衫人像知道他一定会来一样。

龙套(男)
龙套(男)

坐吧

都暻秀没坐。他站在门口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到底是谁?你认识我哥,对吗?

帽衫人停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来。这次他没戴帽子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额前几缕碎发,左眼角下面有一颗很淡的痣。他看上去比都暻秀小几岁,但眼神老成得不像话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我叫金钟仁

金钟仁
金钟仁

黑市上,他们叫我'清洁工'

都暻秀
都暻秀

清洁工?

金钟仁
金钟仁

帮人把不想要的记忆,清理掉

金钟仁指了指那面墙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这墙上的每一块晶片,都住过一个想要'忘记'的人。他们来,我帮他们把该忘的拔出来,封在这里。交点保管费,什么时候想取回,什么时候来

金钟仁
金钟仁

大部分人,再也没来过

都暻秀看着那一整面墙的晶片,觉得后背发凉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帮人删记忆……这合法吗?

金钟仁
金钟仁

黑市上的活,哪有什么合法不合法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但我有一条规矩——伊甸园的活,我不接

都暻秀心一跳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为什么?

金钟仁
金钟仁

因为他们的活,不是清理

金钟仁
金钟仁

清理是把该忘的拔出来,留着命好好过日子。他们的活,是把整个人——连人带记忆——倒进搅拌机里,搅碎了,再挑出'有用'的部分重新拼

他抬头看都暻秀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见过我的'产品',是安安稳稳忘了的人。他们生产出来的,是忘了自己是谁的鬼

都暻秀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金钟仁的眼睛,那双眼睛太稳了,稳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。他忽然想,一个人要看多少东西,才会变成这样。他又想到,金钟仁说起"伊甸园的活,我不接"的时候,语气比说别的话都要笃定——那种笃定不是立场,是害怕。一个人只有被那种地方吓到过骨头里,才会把"不接他们的活",说得像"不碰烧红的铁"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怎么知道的?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怎么知道,伊甸园在干这个

金钟仁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一台旧冰箱上面取下一个纸盒子,里面全是照片,发黄的,卷边的。他翻出最底下那张,递给都暻秀。

照片上,是一栋白色的大楼,门口挂着一块牌——"新京市记忆净化中心"。大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白大褂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正弯腰给一群孩子发糖果。那群孩子,七八岁,仰着头,笑得很开心。

阳光很好,白色的楼、白色的褂子、孩子们五颜六色的衣服,构图意外的温暖。都暻秀看着这张照片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紧——照片上的画面越温暖,他越觉得冷。

都暻秀捏着照片,指尖发凉。

那个发糖果的年轻男人,眉眼之间,他认得——年轻了十岁的吴世勋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这张照片

金钟仁
金钟仁

十年前,净化中心门口。站在最后面那个小孩——

他伸手,点了点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小人影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自己看

都暻秀凑近看。照片角落,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,站在人群边上,没有仰头看糖果,而是侧着头,看着镜头方向。脸很小,看不太清,但那个轮廓,他认得。

跟他记忆走廊里那个"看不清脸的白衣小孩",一模一样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……这是我

金钟仁
金钟仁

嗯

金钟仁把照片收回盒子里,放回冰箱上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哥当年反复进出净化中心,就是为了一件事——把你们这些'样本',一个接一个地带出去。你是最后一个。他没来得及

都暻秀站在原地,觉得那些罐子里的淡黄色液体,好像漫进了他的嗓子里。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衣小孩的轮廓,想起他哥牵着他的手走过那条白走廊,想起他数到三十七的那道门缝。

他哥带他"体检"的那天,是去净化中心。

他哥不是去体检。他哥是去把自己"填"进名单,把他从名单上换下来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那你呢?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为什么知道这些?

金钟仁沉默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像在确认上面有什么东西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哥,让我守着一些东西

金钟仁
金钟仁

我守了很多年,最近,守不住了

他抬起头,眼睛黑沉沉的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都暻秀,你听好——我清理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的记忆。那个人让我给你带句话

都暻秀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什么话?

金钟仁
金钟仁

他说:别回去

金钟仁说这话的时候,背后的显示器蓝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。

都暻秀站在黑暗中,忽然觉得那三个字重得不像话。他想起自己这阵子的所有选择——查案子,进记忆,追那条白走廊——每一步,他都以为自己是"往真相走"。可金钟仁说"别回去"。这个词,跟"别查了"不一样。"回去",意味着他曾经"在"那里——在白色诊所里,在那条走廊里,在那间观察室里。他小时候以为那是"体检",现在有人告诉他:别回去,因为你曾经在里面"待过"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认识我哥
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那你——也是当年净化中心的人?

金钟仁
金钟仁

是

金钟仁
金钟仁

我爹是中心的样本管理员。我从小长在中心里面

他指了指这一屋子的晶片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我站在这儿,帮人清理记忆——你别觉得我是好人。我清理过的东西里,有一半,是伊甸园让我'清'的

都暻秀
都暻秀

那你为什么还帮我们?

金钟仁
金钟仁

因为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

金钟仁
金钟仁

他说:'儿啊,你小时候,是哥把你从名单上救下来的。你要是哪天有能力了,记得,把哥欠的人情,还上

他抬起头,看着都暻秀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哥救的人里,有我。这条命,是他用自己换的。我这个'清洁工',别的本事没有,至少,能替他看着你,别让你也被人'清'了

都暻秀站在门口,听着金钟仁讲他爹的话,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他管哥哥,叫"哥"。一个样本管理员,管一个实验体叫"哥",那不是职称,那是家里人之间的叫法。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钟仁提起哥哥的时候,眼睛总比别的时候多一层东西——他不是"听说过"哥哥,他是从小听着哥哥的故事长大的。他是哥哥救下来的第二个孩子,只是救得比他早,早到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哥哥当年蹲下来,把名字一个一个擦掉的时候,擦掉的,是别人名单上的名字;可哥哥自己名单上的那些人,他一个都没忘——他把他们都收在心里,一个一个地,记成了家人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。可都暻秀听得出,那平淡底下,压着的东西有多沉。

都暻秀
都暻秀

你清理过的那个'和我长得很像的人'

都暻秀
都暻秀

他让你带话给我——他是不是,就是那个'面具人'?

金钟仁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转回显示器前,背影在蓝光里显得瘦削。

金钟仁
金钟仁

你走吧

金钟仁
金钟仁

今天的话,够你消化很久了。别再一个人找过来了——下次要找我,带上你信得过的人

都暻秀站在门口,看着他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上了楼梯。

市场里的喧闹声,重新涌下来,把他淹没。他站在人群里,攥着口袋里那张照片的余温,忽然觉得,这座城的地下,比他以为的,深得多。3

段评

大大,这章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