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开心书坊今日放的是《楚乔传》。

午后刚过，门口排队的人已经从铺面排到了街尾。阿诚在二楼调好了放映机，幕布上光影闪动，前堂里坐满了人。李凝站在柜台后核账，余光扫过满堂人头，一切如常。

那个灰衣男人又来了。

右眉上一道浅疤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，在门口张望了一下，便低着头往里走。他没去前堂找座位，也没上二楼看片子，而是贴着侧墙，往通往后院的小门摸过去。

李凝搁下笔。

她没动，也没喊人。那男人走到侧门口时，两个便装暗卫从两侧夹上来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，捂嘴、拖拽、按倒在地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。周围排队的百姓只觉得眼前一晃，地上已经跪着一个人了。

有人惊呼。李凝从柜台后走出来，声音不大但清楚：“无事。这人混进书坊偷东西，被管事抓了。大家安心看片子。”

百姓们面面相觑，见那灰衣人被两个壮汉按得动弹不得，便信了七八分，三三两两坐回去继续看。幕布上正放到楚乔在战场上厮杀，刀光剑影，喊声震天，很快把方才那点骚动盖了过去。

李凝往后院走。灰衣男人已经被拖进了后院柴房，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，嘴里塞了一团麻布。一个暗卫扯掉他嘴里的麻布，退到一旁。

灰衣男人喘着粗气，抬起头。他右眉上那道疤在昏暗的柴房里格外明显，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他盯着李凝，眼神不算凶狠，倒像是在打量，带着某种掂量的意味。

“谁派你来的？”李凝开口。

灰衣男人没说话。

“你连来开心书坊四天。”李凝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他面前，“不看片子，只看人。第一天坐最后一排，第二天换了中间靠墙，第三天站在二楼楼梯口，第四天想走后门。你在找什么？”

灰衣男人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出声。

李凝蹲下来，与他平视。十五岁的少女蹲在柴房昏暗的光里，明艳的脸被从窗缝漏进来的光衬得半明半暗，那双眼睛清亮锐利，像两把薄刃。

“你来找东西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找什么？找我有没有身孕？还是找书坊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人？”

灰衣男人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极轻极快，但李凝看见了。

她站起来，退后一步。

“交给暗卫。”她对旁边的人说，“别送廷尉，先关到书坊的暗室去。问出来之前，别让他死了。”

暗卫应下。灰衣男人挣扎了一下，嘴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东家——李美人，你小心苏文。”

李凝脚步一顿。

她回头看他。灰衣男人被捆在柱子上，歪着头，那双眼里的掂量已经散了，换成一种古怪的、近乎认命的坦率。他喘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提醒你的。我弟弟在宫里当差，上个月被苏文的人带走了，再没回来。我知道他凶多吉少，我想替他做点什么。”

李凝转过身，走回他面前，低头看他：“你弟弟是谁？”

“刘贵。乐府的杂役，给李延年搬过琴。”

李延年。李夫人的兄长，刘彻留在身边的乐官。灰衣男人的弟弟给李延年搬过琴，那苏文带走他做什么？

“为什么盯开心书坊？”李凝问。

“苏文的人最近到处打听书坊的事。”灰衣男人声音低下去，“说这书坊背后的人跟太子有关。我想找个机会给你递个话，又不知道你是谁、靠不靠得住，只能天天来，看来看去，就看了四天。”

李凝沉默了几息。她蹲下来，平视他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赵二。”

“赵二。”李凝念了一遍，“你弟弟的事，我会查。但你别再来了。书坊门口现在盯着的人不止你一个，你天天来，苏文的人迟早认出你。”

赵二点头。李凝示意暗卫松绑。暗卫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解了绳索。赵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站起来，看着李凝，忽然低声补了一句：“李美人，苏文的人在找——看有没有人怀孕。我不确定是不是冲你来的，但他们在宫外的巷子里问过好几个书坊的伙计。”

李凝面色不变，心里却沉了一瞬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开口，“从后门走。今晚别在城南住。”

赵二应下，从后门溜了出去。柴房里安静下来。李凝站在窗边，看着后巷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，转身对暗卫吩咐：“去乐府查刘贵这个人。看他什么时候被苏文的人带走的，带去了哪里。”

暗卫领命退下。

李凝回到前堂。二楼还在放着《楚乔传》，屏幕上楚乔站在城墙之上，衣袍猎猎。满堂观众仰着头，看得入神。她站在楼梯口，扫了一眼观众席。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空着，那是赵二连着坐了三天的地方。

她收回目光，走回柜台后，拿起笔，在账册最后一页的边角上写了一行极小的字：“乐府刘贵，苏文带走，下落不明。”

然后她合上账册，搁下笔。书坊里的暖气，片子的光影，观众的呼吸，全都平静而寻常。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赵二方才那句话——苏文的人在找有没有人怀孕。

他们在确认。从宫里问到宫外，从宣室殿问到东市书坊。那封匿名信说得没错，确实有人盯上了她的肚子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。片刻后，她抬头叫来管事：“明天开始，书坊门口多加两个人。生面孔，穿得像普通百姓。不用拦人，就看。谁在门口晃悠超过半个时辰不进来，记下来。”

管事应下。

李凝起身往书坊门外走。暮色渐浓，东市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她站在开心书坊的匾额下，望了一眼对街。几个卖吃食的摊子支着棚子，热气腾腾。其中有个卖馄饨的摊子，摊主是个瘦小汉子，正低头包馄饨，动作麻利，可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便往书坊门口抬一下。

李凝看了他两息，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宫城方向走。

苏文，你问了大半个长安城，问到我门口来了。那我也该回敬你一份礼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