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凝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。
偏殿的窗棂半开着,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榻边的青砖上。她睁开眼,浑身酸软得厉害,一夜策马赶路的疲惫还留在骨头缝里。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灰布衫皱成一团,头发散了半边,脸上还沾着干掉的灰。
她伸手拢了拢头发,余光忽然瞥见窗下有一点微光闪了一下。
李凝动作顿住。
她下榻走到窗边,蹲下身。窗棂与墙根之间的缝隙里,卡着一只耳坠。银质的,不大,坠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玉珠,玉色青白,成色不算上等,但做工精细,像是宫中有品级的女官或妃嫔所用。
李凝将它拈起来,放在掌心细看。耳坠的银钩弯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,她凑近辨认,是个“王”字。
王。
她攥着耳坠站起来,脑中飞速翻阅灵泉空间书塔里关于刘彻后宫的信息。王姓——刘彻身边姓王的女子不止一个。王夫人,生下齐王刘闳的那位,此时正得宠。她住在哪座宫?兰林殿,离宣室殿不算远,但也不至于走到偏殿窗下。
还有一个可能——王美人、王良人,或是宫里姓王的宫人。这个耳坠的玉珠成色一般,不像皇后或夫人用的东西,倒像是有品级的女官或女婢的配饰。
可不管是哪个王,耳坠落在偏殿窗下,就意味着有人在她睡着时来过这里。
李凝把耳坠收进袖中,推门出了偏殿。宣室殿里安静得很,刘彻不在案后,案上奏折堆得整整齐齐。她往殿门口看了一眼,小太监躬身进来回话:“陛下去了兰林殿,让美人醒了先用膳。”
兰林殿。王夫人。
李凝心头一跳。她正要往外走,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刘彻回来了,玄色常服的下摆沾着秋风卷起的落叶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他进殿见她站着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刘彻走到案后坐下,拿起一卷奏折展开。李凝站在案边,犹豫了一瞬,从袖中取出那只耳坠,放在案上。
“在偏殿窗下发现的。”她说,“有人趁我睡着时来过。”
刘彻垂眼看了看那只耳坠,伸手拈起来。他翻过耳钩看了一眼那个“王”字,面色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在银钩上多停了一瞬。
“兰林殿的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淡,“王夫人身边的宫女,上月丢了一只耳坠,报到了少府。少府查了几天没查到,记在档上。”
李凝看着他:“王夫人的宫女,来宣室殿偏殿做什么?”
刘彻把耳坠搁回案上,靠在椅背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你觉得呢?”
李凝想了想。王夫人住在兰林殿,此时正得宠,膝下有刘闳。若刘据被废,刘闳便是最有可能的太子人选。史书上王夫人早逝,刘闳也早夭,但此时他们都活着。苏文在宫里替江充铺路,若王夫人身边有人与苏文暗通,那么栾大入宫之后的下一个目标,就可能不只是太子,还包括推刘闳上位。
“王夫人本人未必知情。”李凝开口,“但她身边的人,可能被人利用了。”
刘彻没接话,只把那耳坠重新搁在案角,拿起朱笔翻开奏折。他批了两行字,忽然说:“朕方才去兰林殿,王夫人说她的宫女前几日确实丢过一只耳坠,已经报备少府。她说那宫女叫春桃,来兰林殿不到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李凝念了一遍这个时间,“半年前,王夫人还住在椒房殿偏殿。春桃是那时候去的?”
“嗯。”
李凝脑中飞速串联。半年前,王夫人还在椒房殿偏殿居住,椒房殿是卫子夫的皇后正宫。春桃在椒房殿时归卫子夫管辖,后来随王夫人迁去兰林殿。若春桃在那段时间被人收买,她既能接触王夫人,也能接触卫子夫身边的人,消息灵通,身份不显眼。
“查春桃。”李凝说。
刘彻搁下朱笔,偏头看她。十五岁的少女站在案边,明艳的脸被午后的光映得柔和,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点没减。他伸手,忽然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李凝一愣。
他掌心温热干燥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。他拉她往前一步,让她站在自己膝前,仰头看着她。
“从邯郸赶回来,一夜没睡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到了长安,先见苏文,又见朕,然后睡觉,醒了又查耳坠。李凝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李凝低头看着他。四十四岁的帝王仰头看她时,眉目间那些惯常的冷硬线条全松了下来,眼角细纹在光下格外清晰。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怕她跑了,又怕捏疼她。
“你歇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朕在这里。”
李凝鼻尖忽然一酸。她蹲下来,蹲在案边,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然后双手握住他的手,仰头看他,声音软下来,不像方才分析王夫人时那般冷静锐利,只是一句轻轻的:
“夫君。”
刘彻看着她蹲在案边的样子。十五岁的少女仰着头,明艳的脸近在咫尺,头发还乱着,灰布衫皱巴巴的,手上沾着赶路的尘土,可她喊“夫君”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像盛了一整个秋日的暖阳。
他沉默了两息。
然后他松开她一只手,抬手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。指尖擦过她耳尖时,她缩了缩脖子。他嘴角微弯,手掌顺势扣住她的后脑,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吻很轻,只在她眉心停了一瞬便离开。像盖了一个印。
“歇够了再去查春桃。”他松开她,重新拿起朱笔,语气恢复如常,“兰林殿那边,朕让暗卫先盯着。”
李凝站起来,耳朵尖红透了,嘴角却压不住地翘。她走到案侧坐下,拿起墨条磨墨,沙沙声和着殿外秋风吹动竹帘的轻响。案角那只耳坠搁在竹简旁边,玉珠在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“夫君。”她低头磨墨,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王夫人那边,先别打草惊蛇。春桃若真是苏文的人,动了她,苏文就知道我们查到了兰林殿。”
刘彻批着奏折,头也不抬:“朕知道。”
李凝不再说话,专心磨墨。殿中安静下来,墨香浮动。她磨着磨着,余光瞥见刘彻的朱笔在奏折上落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许多。她偷偷抬眼看他,发现他目光落在竹简上,可嘴角那条线比方才松了些,像是压着什么。
她低下头,把笑意藏进砚台里。
窗外,日头西斜。宣室殿的宫灯还没点,偏殿的窗棂上只余最后一抹夕光。那只耳坠静静躺在案角,玉珠映着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而兰林殿里,一个叫春桃的宫女正端着茶盘,从王夫人寝殿出来,往院中水井走去。她左右看了看,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小帛书,塞进了井台边一块松动的青砖下面。
她没有注意到,兰林殿对面的宫墙上,一只极轻极轻的影子正伏在瓦脊间,把这一切收入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