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走完那五公里。
路比预想的难走得多。黑鹰车队覆灭的区域边缘散落着烧焦的金属碎片,有些还在冒烟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某种甜腻的、让人反胃的气味。陆沉认出那是烧焦的人体脂肪的味道,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林念跟在他身后,用湿布捂住口鼻。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味道,她闻过太多次了。
越往东走,地面越奇怪。辐射区的暗红色硬壳逐渐被一种深灰色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岩层取代。岩层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,脚踩上去几乎没有摩擦力。陆沉蹲下来用手掌摸了摸,触感冰凉,完全不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
“这不是天然形成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旧时代的人把整个实验室封在了一种合成材料里。”
“那通风井呢?”林念问,“也在这种材料下面?”
陆沉站起身,目光扫向前方。丘陵在这里突然中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凹地,像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。凹地中央有一栋半埋在土里的建筑残骸,只有顶部几层露出地面,其余部分全部沉入了地下。建筑表面覆盖着同样的深灰色材料,光滑如镜,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那就是实验室。”陆沉指着那栋建筑,“通风井应该在北侧。”
两人绕到凹地北侧。果然,在一片坍塌的混凝土碎块下面,陆沉找到了一个直径大约一米五的圆形开口。开口边缘有金属框架的痕迹,已经严重锈蚀,但框架上刻着的符号还依稀可辨。
“辐射标志。”林念认出了那个三叶形图案,“还有生物危险标志。”
“两个都有。”陆沉蹲在开口旁边,往下看了看。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捡起一块碎石扔下去,听了听回声——大约三秒后传来落地的声响。
“十五米左右。”他估算了一下深度,“不算太深。但下面空气可能有问题。”
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根荧光棒,掰亮后扔了下去。荧光棒在黑暗中翻滚着下坠,最后落在十几米下的一个金属平台上。借着那点绿光,陆沉看到平台四周有通道延伸向更深处。
“我先下。”他把绳子系在开口边缘的金属框架上,试了试承重,“你跟在后面。如果我在下面待超过两分钟没叫你,你就往回跑,往西跑,别回头。”
林念点了点头,嘴唇抿得很紧。
陆沉抓着绳子往下滑。十五米的距离不算长,但他滑得很慢,每下降几米就停一下,侧耳听周围的动静。下面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绳子摩擦金属框架的声响。
脚踩到平台的那一刻,他迅速松开绳子,抽出长刀,背靠墙壁站定。荧光棒就在脚边,绿光映亮了大约五六米的范围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上,平台边缘有四个通道口,分别通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。每个通道口上方都有标识,但文字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。
空气中的味道很奇怪——没有预想中的霉味或腐烂味,而是一种干净的、近乎无菌的气息。像是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地方。
陆沉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抬头对着通风井上方喊了一声:“下来。”
绳子晃动起来,林念开始往下滑。她比陆沉快得多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落到了平台上。站稳之后,她立刻从靴筒里抽出匕首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陆沉弯腰捡起荧光棒,走向北侧的通道口,“你妈给的坐标里有没有说,地下三层怎么走?”
“没有。只说通风井在北侧,入口在第三层。”
陆沉在通道口前停下。通道大约两米宽,三米高,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同样的深灰色材料,光滑得不像话。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灰尘上没有任何脚印。
“没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至少最近没人。”
两人走进通道。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,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。陆沉尽量放轻脚步,但声音还是大得让他皱眉。他注意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有细小的孔洞,排列成规律的图案,像是某种传感器或通风口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。坡度很缓,但持续不断。陆沉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,估算着深度。走到大约地下十米的时候,通道突然变宽了,眼前出现了一个环形走廊。
走廊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里面灌满了某种淡蓝色的液体。圆柱里面漂浮着东西,但光线太暗,看不清是什么。
林念凑近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后退两步,脸色惨白。
“怎么了?”陆沉问。
“那里面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人。”
陆沉走到圆柱前,用荧光棒照亮。淡蓝色的液体里漂浮着三具人体,全身赤裸,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。他们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态,能隐约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。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扩散到了极限,几乎看不见虹膜。
但他们的胸口在微微起伏。
他们还活着。
陆沉后退一步,握紧了刀柄。他见过很多可怕的东西,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这些人——或者说曾经是人——被泡在液体里多久了?一年?十年?还是从旧时代一直泡到现在?
“别碰。”他拉住想要靠近观察的林念,“绕过去。”
两人沿着环形走廊往深处走。走廊两侧分布着更多的小房间,门都是开着的。陆沉快速扫了一眼,看到里面有一些旧时代的设备——电脑终端、显微镜、离心机——全都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直到他们走到走廊尽头,陆沉才停下来。
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,门面上刻着一个数字:七。
“七。”林念倒吸一口气,“我妈说的数字。”
陆沉走到门前,发现门没有把手,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开门装置。门框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面板,上面有一个凹槽,形状很奇怪。
“生物识别。”陆沉低声说,“指纹或者视网膜扫描。”
“那怎么办?我们进不去。”
陆沉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一会儿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徽章——林秀云留给林念的那枚。他仔细看了看徽章的背面,发现边缘的金属有一处细微的凸起,形状和面板上的凹槽完全吻合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徽章。”他说,“这是钥匙。”
他把徽章按进凹槽。面板亮了一下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然后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。
通道深处传来一股气流,带着化学药品的气味和某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气息。像是泥土,又像是血。
陆沉把徽章取下来还给林念,然后抽出长刀,率先走进通道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林念攥着徽章跟在后面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通道很短,只有十几步。尽头是一个开阔的房间,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。房间里摆满了旧时代的实验设备,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的一个金属台。
台子上放着一个玻璃容器,容器里是空的——但容器底部残留着一层暗色的液体,已经干涸成了黑色的痕迹。
台子旁边的地面上,有一具骸骨。
骸骨保持着坐姿,背靠着金属台,双腿伸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骨头上还残留着部分衣物碎片,从样式来看是旧时代的军装。骷髅的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陆沉走过去,蹲下身。骸骨的指骨间夹着一张已经发脆的纸片。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,用荧光棒照亮。
纸片上只有一行字,是用旧时代的通用文字写的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:
“第七号实验体已失控。销毁程序启动失败。我们关了灯,但它在黑暗里活得很好。”
“所有人撤到地下五层。如果还有人活着看到这些——别开灯。别发出声音。它在听。”
纸片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实验体代号:影。”
陆沉把纸片递给林念。女孩接过去看了一遍,脸色比之前更白了。
“影?”她低声问,“那是什么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房间里的设备全都处于关闭状态,只有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监控终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。他走过去,发现屏幕上还有画面。
九个分屏,显示着不同位置的监控画面。大部分画面都是雪花点,只有左下角的一个画面还有信号。画面里是一条通道,和他们在外面看到的环形走廊一模一样。通道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陆沉注意到画面边缘有东西在动。
他凑近看,发现画面右侧的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影子。那道影子在缓慢移动,形状不规则,像一团被风吹动的烟。
然后,影子停了。
仿佛它察觉到了什么。
陆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就在他退后的同时,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,然后彻底黑屏。
整个房间陷入死寂。
林念也看到了。她攥着匕首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还稳得住:“它知道我们来了。”
陆沉握紧长刀,目光扫向房间唯一的出口——他们来时的通道。
通道口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墙壁上缓慢滑行。
从通道深处,向他们靠近。3
刚看到关键处就断了,好想看下一章。